2013年5月14日

量尺寸的人

我從來沒學過服裝製作,可是總有機會摸到布料。小時候,常陪媽媽一起到鎮上的布莊訂作衣服。到臺北念大學時,意外掛名擔任服裝製作社團的副社長,上研究所後又跟同學去永樂市場挑布買布,帶回學校供同學縫亮片、作戲服。出社會第一份工作的老闆是服裝專家,從設計、打版到各國服裝史都駕輕就熟。到了法國以後,多年好友兼旅法作家亦曾興沖沖找我一起報名巴黎市政府開辦的洋裁班,只因為我們一起吃臺式火鍋時,座上多位法國友人都在時裝界工作。

旅法作家好友時不時找我去逛舊貨市場,買回各式色彩繽紛、質地各異的布料。不過我第一次自己單獨一人在法國買布,卻是最近的事。起因是為了大學裡的戲劇演出。一群對戲劇充滿熱情的十七、八歲學生們,打算在系上晚會演出東亞題材的神話劇,於是紅黃各色布料自然少不了。傳統布莊就是挖寶之地。

在巴黎若想買布,最好的去處就是蒙馬特山腳下的聖皮耶市場及其周邊。近一個世紀以來,這裡是巴黎人零售批發布料的集中地。不管是身上穿的、頭上戴的,或者家裡用的窗簾被套,方格、碎花乃至繡龍刺鳳的各種天然、人工布料,在這裡是應有盡有。雖說我是為了工作而來,但琳琅滿目的萬紫千紅,便是逛一個下午也不膩的賞心樂事。



聖皮耶市場不比香榭麗舍大道,沒有閃亮的名牌櫥窗,也沒有明星奢華風采,但卻有最真實的巴黎庶民生活。「皇后大布莊」是此處歷史最悠久的店鋪之一。五層樓高的建築,分層出售不同用途的布料,門口則花喇喇擺滿各種促銷品。哪怕你完全不懂布料也別擔心!只要你稍微趨前,熱情的裁縫師傅便會提供諮詢,仔細聆聽你購布的用途,建議你適當的材質與長度。師傅腰間繫著布圍裙,圍裙口袋裡插著長短鉛筆,脖子上掛著軟尺。那一件件獨一無二的衣服,不就是從這雙手在布料間的撫摸與丈量開始?




在法文裡,「裁縫師」的原意是指「量尺寸的人」。後來英文裡也沿用法語的這個用法,稱之為tailor。法國作家戴思杰的小說《巴爾扎克與小裁縫》,說的是中國文革時期在農村發生的故事,卻把法國文豪與裁縫之名並列。作家的匠心獨具與裁縫師傅的量身訂做,巧妙交織於短短的書名裡。說起來,法國人對於量尺寸這件事情,還真是情有獨鐘。例如法國有種專門的砌石行業,其工作內容主要是丈量石材尺寸,並且準確切割。在法語裡,這種職業叫做「量石材尺寸的人」,手藝精湛者甚至可以得到法國國家認證。

只是,當你在蒙馬特閒逛買布時,可千萬小心另一群人。他們在聖心大教堂的山腳下成群結隊,將五顏六色的繩線繞在你的手腕上,說要為你編織幸運繩,但實際目的卻是為了索求高額的「手工費」。他們也是量尺寸的人,但當他們假意為你的手腕「量尺寸」時,可是得寸進尺,不懷一絲好意!

(《國語日報》2013年5月6日少年文藝版)

2013年4月23日

巴黎的老樹

巴黎最有名的大街,莫過於「香榭麗舍大道」。這裡是繁華的商業地段,每天少不了車水馬龍。此處也是巴黎最寬闊的人行步道之一,總洋溢著風和日麗與咖啡香。巴黎人把這條美麗的大道留給世界各地的訪客,道路兩側則讓給一棵棵生意盎然的樹木,與大道起點的杜勒麗花園連成一片悠遊樹海。香榭大道沒有人工池,蒼翠樹影卻在陽光下搖曳起陣陣波浪。

法國人喜歡樹,愛惜樹,也重視樹木生命與城市土地的互動。巴黎的樹木成長在每一個人的生活裡,而不是博物館裡用鐵欄杆層層圍住的珍稀保護品。市中心的塞納河畔有個小廣場,緊鄰莎士比亞書店,與巴黎聖母院隔河相望。小廣場鬧中取靜,夏日總有玫瑰盛開,是遊人們休憩寒暄之處。廣場裡有棵枝繁葉茂的刺槐,大約十五公尺高,從十七世紀起落腳於此。它是巴黎最老的一棵樹。四百多年來,這棵大樹為巴黎人遮蔽熾熱的驕陽,讓清風徐徐送爽。它不是觀光手冊推薦的旅遊景點,沒有賣票收入的「經濟價值」,更沒有琳琅滿目的週邊「文創商品」,但它是巴黎最資深的「市民」之一,也是每一個巴黎人的美好記憶。

人到老年,總是眷戀故鄉。樹猶如此,最捨不得離開故土。巴黎人知道,體恤這位「老爺爺」最好的辦法,不是為它另闢一座專屬園區,而是讓它在自己的老家自由呼吸。春去秋來,巴黎市政府每年都會為它健康檢查,並且為它打理門面,定時除去樹幹上的寄生草與苔蘚。樹身周圍以栗樹枝條簡單圍成一圈,目的是為了保護樹身周圍的土壤;而這一圈栗樹枝幹同時也是座椅,讓旅人遊客在蔚藍晴空下,隨著風起婆娑盪漾,聆聽它訴說光陰故事。

像這樣的老樹,巴黎還有許多。它們在各個不同的城市角落,與市民一起守候日出日落,一起呼吸。無為,有時對它們來說就是最好的作為。

而如果你像我一樣,偶爾想打擾它們的清閒,認識這些巴黎「老朋友」們的面貌,那麼「法國樹木研究保護協會」出版的「法國名樹目錄」就是最便利的指南。這個協會的縮寫「ARBRES」,剛好跟法文「樹木」一字的拼法相同。大約十年前開始,協會與法國國家林業局合作,根據樹齡、樹形、歷史淵源、生態功能等標準,選出法國境內二百棵別具意義的老樹,逐一登錄為「法國重要樹木」,視為國家重點維護的自然與文化資產。

這兩百棵重要樹木中,巴黎就有八棵。比如蒙馬特山丘下的梧桐樹,百年來仰望著聖心大教堂,平實無華地矗立著,四月春暖緩緩吐露新葉。它讓市民們不管離家再遠,都有亙久不變的眷戀。過去的教堂工程不曾將它拔除,現代的都更計畫未嘗迫它遷徙。巴黎的老樹,當然不只兩百棵。這一棵棵老樹,見證了巴黎的風采與戰火,歷經了時代的輝煌與滄桑。它們為巴黎樹立一道最安靜,也最熱鬧的風景。



(《國語日報》2013年4月23日少年文藝版)(第一張照片出處:巴黎市政府網站。)

2013年4月8日

磨坊裡建大學



到過巴黎蒙馬特的人,都知道那兒有兩座磨坊。一座古早時代用來磨麵粉,曾經出現在印象派畫家雷諾瓦的作品裡,原址已經改建成餐廳。另一座純粹以風車為門面造型,實則為歌舞表演用的「紅磨坊」。

隨著生產方式改變,巴黎街頭雖仍少不了麵包香,但日常生活早已不需仰賴磨坊。唯獨在巴黎東南的塞納河畔,矗立一座「巴黎大磨坊」,既不磨麵粉也沒有鬢影衣香,只聽聞朗朗讀書聲伴隨青春歡笑時光。它是巴黎第七大學(又名巴黎狄德羅大學)所在的地方。


巴黎第七大學原本位於市中心,後因為建物石綿纖維污染問題而搬遷。二〇〇六年起,巴黎第七大學校總區遷至「巴黎大磨坊」,緊鄰國立東方語文學院、法國國家圖書館,展開新一頁的校史。

「巴黎大磨坊」建成於二十世紀初期,當時的確有其食品工業用途。上世紀九十年代末,此一磨坊區的設備多因老舊而不堪使用,於是相關的工廠作坊遷至巴黎近郊,此處成了廢棄閒置空間,只剩下磨坊主體與儲存麵粉的倉庫。

然而陪伴了巴黎人近百年的大磨坊,並沒有因此完全湮滅在推土機的蠻力下。相反地,經由法國政府的規劃與努力,這一塊地保留下來,成了巴黎第七大學的新家。它不與過去一刀兩斷,因為舊建築主體上的「巴黎大磨坊」幾個字,驕傲地在蔚藍天空下見證過去時光。沒有拔地而起的雄偉高樓,也沒有政商名流餽贈的牌匾,這所大學以法國哲人「狄德羅」為名,讓古往今來的崇高知識與庶民勞動,巧妙融合在這一方空間裡。說來有趣,巴黎七大校園裡的兩棟主要校舍,正以「磨坊樓」與「麵粉樓」為名;名稱裡不見格物致知的大道理,卻讓人體會其對歷史記憶的珍惜。


因為是磨坊與倉庫改建,所以內部結構不比一般校舍,有時同一樓層之間甚至互不相連。部分上課使用的教室,因為原本用作儲藏榖物,樓層挑高以利通風,窗口位於牆面高處,遠非臂長可及。凡此種種,是建物本身的硬體限制。

但千萬不要因此小看這所外觀既不氣派也不豪華,創校只有四十餘年的大學。巴黎第七大學的現任教師中,有兩位諾貝爾獎得主,還有兩位曾經擔任過法國教育部長。臺灣現任駐法國大使也是巴黎第七大學校友。值得一提的是,巴黎第七大學雖然是綜合型大學(包括醫學院),但人文社會學科的學生比例超過百分之四十。


記得我第一次來到巴黎七大時,因為遍尋不著「校門口」(事實上本校是開放空間),於是在原地兜轉多時仍然不得其「門」而入。及至日漸熟悉巴黎的空間規劃,我才慢慢瞭解,嶄新硬體並不是追求卓越的絕對條件,拆除過去也不是邁向頂尖的必要手段;偉大城市的更新,不在於舊物的昂然揚棄。這是我們在台灣唸書時,來不及上到的一堂課。

(原載於2013年4月8日《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

2013年3月25日

不一樣的社會住宅

如同台北一樣,巴黎的外來人口多,貧富差距也不小。巴黎北方的十八區,有許多東歐、亞非裔與阿裔移民,居民教育程度與收入相對較低,並非一般外國觀光客想像中衣香鬢影的「浪漫花都」。然而,這樣貌似混亂的區域,乃是城市整體結構的一環,不可能粉飾太平,也不可能天真地驅趕或隔離。所以,巴黎市政府的都市更新,特別著重此類區域的再生。


2010年以前的巴黎18區「北方街」


對在大城市打拼的人來說也好,對都市更新的規劃來說也好,住房問題都不可能迴避。巴黎市政府就像許多國際大城市,以興建社會住宅為市民解決居住問題。所謂「社會住宅」,顧名思義是僅符合基本生活所需,房租低廉,進住者多半是社經地位較為弱勢者。對巴黎市政府來說,社會住宅的設立,其動機是為了追求社會公平,並不是純粹為了經營社會形象,也因此並不以所謂的「民眾觀感」為由,主動排除特殊境遇家庭、災民或疾病重症者申請入住。

過去法國的社會住宅,強調居住的實用性。為了在短期內滿足眾多申請者的需求,在城市外圍區域建置許多公寓大樓,如同一座座封閉的高塔或堡壘,與城市中心的人文環境毫無互動可言,彷彿是自絕於城市發展的化外之民,讓市中心的居民「眼不見為淨」。

近年來,這樣的思維有了變化。自二〇一〇年三月起,巴黎市政府因應都更計畫,在十八區的「北方街」與「愛米慎街」兩街區,興建了一系列新的社會住宅。這一街區位於巴黎邊緣,移民與流動人口眾多,常給予外界髒亂、落後等不佳印象。巴黎市政府在此興建的社會住宅,首重每一棟房舍的外觀。希望在解決市民居住問題的同時,也可以同時達到都市更新的效果;透過風格獨具的外觀設計,打破廉價住屋與高檔次住宅的外觀差異,藉此促進城市族群融合甚至階級流動。

這一區原本已有古早時代興建的公寓大樓,雖然不乏歷史餘韻,但多半已陳舊不堪。少部分大樓重新裝修門面,外表令人耳目一新,但總難改變整體街區的破落感。二〇一〇年在此區新建的社會住宅則不一樣。每一棟住宅都請建築師精心設計,造型外觀同中有異,使用的建築材質也不相同。因為建築是有生命的,人也是獨一無二的;不同的房舍建築,訴說著不同的故事,讓住在裡頭的民眾不再只是一個社會補助的「對象」,同時更是一個「人」。社會住宅不只是「住宅」,它更可以是一個「家」。

2013年(現在)更新後的同一街區








多年前我偶然來到此區,只記得街上盡是賣炒栗子的小販,路上是吃完隨手一扔的烤玉米。如今再訪此處,叫賣與喧囂聲仍不絕於耳,混亂雖不減當年,但更多了些驚喜與活力。當然,都市更新絕非只靠兩條街區的建築就可竟全功。可喜的是,一群對這座城市懷抱熱情的人們,用心讓城市更美好、更包容,也更有人性。而他們真的攜手在往這個方向邁進。

(原載於2013年3月25日《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

2013年3月12日

巴士底石磚

巴黎的街上處處是古蹟。恢宏壯闊的紀念碑、精雕細琢的樑柱,一磚一瓦都見證著歷史的痕跡。記得以前念大學時,曾經自豪地向歐洲來台的交換學生介紹台灣的八十載房舍,只見歐洲學生略帶歉意對我說,在他們歐洲家鄉,舉目所及盡是超過百歲的古蹟。


來到巴黎的第一天,我就體會到這番話的意味。那是一個盛夏的清晨,從地鐵站裡一走出來,抬頭就是紀念一八三〇年「七月革命」的七月柱,巍巍矗立在巴士底廣場上。柱頂金色的天使,在陽光下愈顯閃耀,令人懾服。


巴士底,這個名字在中學歷史課裡早已耳熟能詳。法國大革命在這裡引爆,歐洲百姓從此知道什麼叫自由、平等、博愛。兩百多年過去,巴士底並不是一個放在博物館裡紀念的名字。它是城市裡有機的一環,多條交通幹道由此經過,廣場週邊圓環每天上下班時間總是車水馬龍。去年總統大選時,巴士底也是舉國民眾手持紅玫瑰聚集慶祝之地。仳鄰圓環的巴士底歌劇院,白天前衛,夜晚璀璨。許多年輕人總喜歡下班下課以後,到巴士底巷弄間的小酒館或咖啡店裡暢談言歡。在巴士底,歷史不是陳舊的灰塵,而是日新又新的記憶。它活在年輕人的狂歡裡,與市民的生活合拍,而不是湮沒在檔案塵灰裡的一方古蹟。


巴士底廣場旁有道運河。站在地鐵一號線的月台上,可以透過玻璃窗,看到水面上浮動的船隻。月台壁磚以極鮮明的色彩描繪法國大革命的烽火與熱血,對照著水面波瀾不興的運河,今昔相照,倒也令人悠悠悵悵。巴士底也是藝術家聚集的地方之一,運河邊定時舉辦各種新舊貨藝術市集。翠玉黃銅或者野性木雕,總不愁沒有人愛。研究藝術史的友人總適時為我指點迷津,讓我不致於沉陷以假亂真的小物件裡。


當然,巴士底少不了貨真價實的歷史。若是你潛入地下,在密如蜘網的地鐵線路中來到五號線的月台,必定會發現一角灰撲撲的石塊,自月台牆邊突出。石塊周圍以欄杆略加阻隔,避免疲憊的旅客一時忘情坐了上去。原來,這貌不驚人的石塊,就是當年巴士底監獄的牆角。隨著革命的物換星移,監獄早已灰飛煙滅。這少數遺留下的痕跡,既沒裝在玻璃櫃裡放在羅浮宮陳列,也沒把它敲碎填平,而是讓它以最真實的本來面貌,呈現在市民眼前。月台牆上簡明扼要說明了巴士底監獄的歲月,地面上也標示出當年的河渠溝道。昨日的巴士底監獄,今天的巴士底廣場,它們共同存在於開放的城市空間裡,讓過去與現在產生連結。那一口牆角彷彿是時光的缺口。古蹟與歷史,本不是與城市一刀兩斷的教學用品,而是真真確確,在日復一日擁擠的通勤時光裡,見證著市民的悲歡喜樂匆匆流逝。


這就是巴士底。既古老又年輕,既混亂又有格局。它是我在巴黎最愉快的記憶,因為它總是活在忘不了的當下。 

(原載於2013年3月11日《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

2013年3月2日

黑暗地底的繽紛色彩

在台灣,捷運是文明與教養的象徵。在巴黎,地鐵是通勤的工具,偶爾是流浪者的暫棲之地。

迄今已有一百多年歷史的巴黎地鐵,沒有處處便捷的無障礙設施,也沒有冬暖夏涼的空調設備。巴黎人總說,「地鐵、工作、睡覺」;例行生活三大要項裡,地鐵通勤就佔了第一位。它就像工作睡覺一樣自然,見證著形形色色的城市生活點滴。

如果說,花都巴黎的生活常教人心醉神迷,那麼地鐵裡的色彩也總是繽紛。巴黎的地鐵共有十四條主線、兩條支線,此外還有五條主要的城郊聯絡快鐵,以及近年陸續新建的地面輕軌,構成了一張綿密的城市交通網絡。不同的路線,在地鐵圖上以不同的色彩標示,而地鐵車廂內部的設計也不盡相同。

比方說,東西橫貫巴黎市區的地鐵一號線,讓人一進車廂即為之驚豔。橫條紋絨布座椅上,一道道粗細不一的橄欖綠、孔雀藍、勃艮第紅或者醋栗紫,交錯成跳躍的愉悅動感。不但比鄰的座椅配色不同,就連座椅旁的車廂牆面也塗上了各色橫條紋。地鐵一號線行經諸多旅遊景點(巴士底、羅浮宮、香榭麗舍大道、凱旋門等),又通往商貿重鎮拉德芳斯,站內總是擠滿各色觀光客與商務人士。乘客一見賞心,自然對巴黎戀戀不忘。


平日在地鐵網絡間穿梭奔波的城市人們,換了一條線路,或許也就換了一種心情。行經聖心堂的二號線、連結巴黎南北岸的五號線地鐵,車廂座椅也都採用橫條紋色彩。這兩條地鐵並非全線行駛地底,部分路段係為高空鐵橋。當列車緩緩從地底下向上攀升,在空中橫越過塞納河,車廂內是人工的色彩靈動,車窗外卻是灰撲撲的河水奔流,相映怎不成趣?


同樣是南北縱貫的地鐵十三號線,車廂內部空間與座椅乃是優雅的紫羅蘭色系。車廂中央供站立乘客攙扶的把手上方,加裝了冰藍色的燈光。或許是為了讓乘客閱讀?或許是為了避免誤觸他人之手?不論實用功能為何,這幽微略帶瑰麗的色彩,讓十三號線平添幾許神祕。

部分路線雖仍使用舊型車廂,空間也較為狹小,但對色彩的用心並不遜於其它路線。例如穿越蒙馬特山丘的十二號線,車廂座椅採用橘藍雙色漸層互融。在這條總能見到許多小資與文青的路線上,有天夜歸的我,竟在車廂內見到灑落一地的玫瑰花瓣,興許是哪個多愁善感的青年人,宣洩了一地的無奈罷。


巴黎市區地鐵的繽紛,近幾年也蔓延到了城郊快線RER。過去RER給人的印象總是陰暗沉鬱,現在正積極轉型。例如行經大學城、連接兩個國際機場的B線,車廂內盡是一片青翠,鮮綠的色澤明朗且自在。


正是這樣多采多姿的地鐵,讓我在日復一日的城市基調裡,看到巴黎的個性甚至任性。在城市各種生硬冰冷的規範裡,它是點綴人性的一抹繽紛。

(原載於2013年2月25日《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

2013年2月17日

法國製造

說起法國品牌,一般人常想到時尚精品、香水或汽車。然而許多法國貨,其實是在外國代工生產。真正的「法國製造」,有時反而低調隱身在街頭巷尾的小店鋪裡。隨著新興國家的廉價製品大舉入侵法國,「法國製造」所象徵的品質與信任,在不確定的年代裡,寄託著法國民眾美好的情感。

對於法國政府來說,「法國製造」是挽救民生經濟的一帖良藥。去年十月,法國工業部長脫下西裝,身著法式傳統水手風格藍白橫紋衫,登上《巴黎人報》週刊封面。為了替百分之百「法國製造」的產品背書,部長手上戴的手錶、懷中揣著的家電,想當然耳全都是法國製造。在藍白紅三色襯底的週刊封面上,惟一不是法國製造的,大概只有醒目的「Made in France」三個英文單字。

各式各樣的「法國製造」,喚醒法國民眾對在地產品的認同。地鐵裡、街道上都能看見以此為號召的產品廣告。工業部長再接再厲,於今年元旦拍攝賀歲宣導短片,鼓勵民眾「愛用法國貨」,並敦促各大超市賣場增設「法國製造」專區。無獨有偶,法國外貿部長也在一月中旬的記者會上,以藍白橫紋水手衫亮相,為「法國製造」再打一劑強心針。

為什麼要選用「法國製造」?或許不是每個法國人都能在第一時間說出具體理由,但大多數的法國人,的確會在重要場合優先選用法國製造商品。根據耶誕假期期間《費加洛報》的調查,有一半以上的法國人打算以法國製造的產品作為貼心好禮。


其實大家都知道,百分之百的「法國製造」,往往要比其它同類型產品來得貴。因為法國屬於已開發國家,原物料、人工、廠房等成本支出較高;若是堅持在法國境內生產製造,那麼產品售價肯定居高不下。對於消費者來說,成衣、食品、文具等各種消耗品,一日不可或缺。面對經濟不景氣的大環境衝擊,若是堅持使用法國製造,將會是一筆沉重負擔。

一如台灣的情況,在全球貿易自由化的今天,許多法國人基於開銷考量,購物時不自覺地選購廉價進口製品。然而不可否認的是,當人們享受著便宜的用品時,外國工廠裡可能正有童工流著血汗超時工作;而法國本地業者,卻又因為不敵市場競爭,必須吹熄燈號,對國家經濟無異雪上加霜。

所幸,除了堅持崗位多年的老字號以外,近年來也有越來越多年輕人投入「法國製造」的行列。最近有支「法國製造」的紡織品廣告片,影片從頭到尾,只見一雙雙車工、裁縫的手在針線間穿梭。有些女工的手臂垂垮著中年的贅肉,有些手背上是點點的老人斑。他們不是時尚名模,只是平凡的輪班勞工。他們賣的不是薄利多銷,卻是一點一滴積累的誠意與心意。

堅持「法國製造」是不是等於反對市場自由經濟?是不是一廂情願的愛國主義?這些問題早已引起許多正反雙方的討論。但對法國民眾而言,選擇「法國製造」,毋寧是最時尚的懷舊。

(原載於《國語日報》2013年2月4日少年文藝版。照片1:法國工業部長為「法國製造」背書。照片來源:《巴黎人報》;照片2:生產「法國製造」成衣的工廠與女工。(照片來源:法新社AFP。)

2013年1月22日

美麗的港灣,美麗的島

因為參加研討會的關係,去了濱海的「外省」一趟。所謂「外省」,是巴黎人的講法,意指「除了巴黎以外」的地方。言下之意,巴黎是巴黎,法國是法國,有那麼點兒高人一等的驕傲。其實,巴黎雖然號稱全國首善之區,但真正美麗的法國風景都在「外省」。尤其巴黎不靠海,雖然有秀麗的塞納河蜿蜒流過,但若想親近大海,還真得去「外省」不可。


我所前往的海洋城市名叫拉羅歇爾,位處法國西南方,距離巴黎大約三個半小時的高鐵車程。它曾是歷史上重要的貿易港,現在則是一座人口二十萬左右的大學城;港口邊的舊燈塔見證歲月滄桑,而怡人的風光、悠閒的步調,使拉羅歇爾成為全法國前三名熱門的度假地點。

因應觀光客的需求,港口邊有一長排的咖啡館與小酒吧。不論是晴朗無雲的慵懶午後,或是華燈初上的清涼夜晚,你都會看見許多遊客,或把杯言歡、或開懷笑談,享受著海風拂面的愉悅。鮮美的魚蝦是海港城市必有的盛產,而以驢奶(沒錯,過去驢子是這裡重要的農家牲畜)為主原料製成的香皂,據說比巴黎的名牌商品還更滋潤護膚。

我住在港邊一棟只有三層樓的小旅館裡。這才瞭解,為何研討會主辦單位提醒我要及早預定旅館。原來,這座小城每年湧進三百萬名遊客,其中約有四分之一是外國觀光客。拉羅歇爾的失業率約有百分之十,居民深知觀光業是他們的經濟命脈。然而,港灣邊卻不見豪華大飯店蹤影,只有一間間收拾整潔的小旅舍;沒有五星級的休閒設備,也沒有二十四小時的不打烊服務(旅館老闆每天中午得回家睡午覺),親切與熱情是小城居民最自豪的服務。


旅館老闆知道我此行的目的之一,是為了眺望遼闊的大海,於是推薦我搭船到鄰近的雷島一遊。雷島過去以養殖牡蠣與曬鹽為主要經濟活動,現在也是熱門觀光休閒景點,特別以衝浪與風帆活動最為知名。實際住在島上的居民大約只有兩萬人不到,但並非所有人都是你想像中的下里巴人。其實有些居民本來也當過幾年巴黎人,最後還是選擇回到故鄉。他們或許曾經海天遊蹤,視野比城裡人還更開闊。

不管來來去去的觀光客,小島上的居民總有自己的生活要過。我在市區「大」街的轉角處,偶然看見一間小電影院,播放著與巴黎同步的院線片。白天雖然門扉緊閉,但入口處懸掛的兩串電燈泡,想必會在入夜後,愉悅地伴著遠方漁火,綻放點點光芒吧。當觀光客趕在夕陽西下前,搭乘接駁巴士與船隻回到拉羅歇爾時,小島居民的逍遙夜晚,或許才正要熱鬧開始。


我隨著徐徐海風,信步來到小島的岸邊。海洋的氣息掠過我的面頰,遠方的船舶彷彿運載著我年少時的夢想。「婆娑之洋,美麗之島」。我佇立在異鄉平靜的美麗海灣,這耳熟能詳的詩句,竟如浪花般洶湧拍擊著我的耳畔。

(原載於《國語日報》2013年1月21日少年文藝版)

2013年1月16日

法國「手」與「工」

二十世紀末,我剛進研究所的第一天,直屬學長拿出一個他親手製作的舞台模型,告訴我說,戲劇之所以讓他著迷,因為它是數位時代裡少數仍保有手工成分的藝術。不論是後台的服裝縫紉,或者前台的佈景製作,在在少不了一雙雙巧手,一針一線透露匠心,一釘一鉚看見經營。


那時我才剛大學畢業,不甚理解電機系畢業的學長,為何會有這番科技不如手工的感嘆。及至多年後到了巴黎,才知道法國人對於「手工」有多崇敬。

起因是有一回閒步街頭時,看見一家糕餅店以「MOF」為標榜,中文直譯的意思就是「法國最佳工人」。我見了「工人」(ouvrier)一字不免心生納悶。因為初學法文時,總以為這個字指的僅是工廠或工地裡的體力勞動者。回家查了查,才知道原來此一MOF榮譽,涵蓋範圍包括各種「工」匠;但凡用到手工的行業,都有機會獲頒MOF。從打鎖、砌牆、水電,乃至剪髮、鐘錶、洋裁,甚至裝假牙、製作眼鏡等,都是MOF授予的對象。MOF是至高榮譽,每年在巴黎索邦大學頒獎,並於艾麗榭宮舉行慶祝儀式,由總統親臨現場主持。


近年法式點心風潮席捲台灣,烘焙類的MOF已為許多國人熟知,並成為另一種商業包裝手法。其實在法國人心目中,手工無價的概念並不僅侷限於一個個精美昂貴的下午茶點心。若是你到法國市場兜一圈,不時會看見換藤椅面、修理鐘錶的流動攤商。他們不見得標榜奢華,也不見得個個都有機會獲得MOF大獎,但卻是庶民生活裡不可或缺的妙手巧匠。「匠」字或許仍不足以表達我心目中的崇拜,因為一名好的工匠,技藝出神入化,比許多藝術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如今走在巴黎街頭,我常常留心一雙雙經過我眼前的手,不管是新建大樓旁刮著磚的泥水匠,或是隔著櫥窗擀麵皮的主廚,只因為那一雙雙專注技藝的手,深深牽動我的執念。


或許你會說,哪一種藝術、哪一種創作用不到靈巧的手?那也無妨。巴黎的街頭巷尾,除了技藝精湛的工匠外,多的是巧手藝人,從掌心到指頭,將世間的人情悲歡離合點滴傳達到你心中。就像冬日雨後的羅浮宮後門,說不準會看見年輕鋼琴家,任十指在黑白鍵盤中穿梭。甚或是非主要幹線的地鐵旁,也有機會在烈日當頭下,聽見不知名的音樂家,時而激越、時而溫柔地撫摸琴鍵。

或許還會瞧見作家的手。有回我在龐畢度中心旁等待友人,風和日麗的初春天氣裡,只見一名年輕人從容地打開摺疊桌椅,不疾不徐地拿出打字機,就著行人的喧囂與鳥雀亂鳴,自顧自地敲打起鍵盤。作家的手工,做不出一件成形的物件,但作家的手,卻是他展現匠心的利器。


我的手工一向做得甚差,從中學到研究所,從工藝課的木刨工乃至學期製作的針線活兒,沒有一件做得像樣。但是我喜歡在巴黎的街頭,看著工匠與藝術家的手工與工藝。它們是這座城市裡最美麗的作品。

(原載於《國語日報》2013年1月7日少年文藝版)

2012年12月24日

巴黎孩子氣 / Les enfants de Paris

巴黎的冬天是屬於孩子的,特別是聖誕節將近之時。


十二月的巴黎,香榭麗舍大道上照例點亮盞盞霓虹燈,絢麗地一路照耀到凱旋門。沿著道路兩旁擺出的聖誕市集攤位,一個個裝飾著麋鹿頭角與聖誕老人的禮物包裹。焦糖、烤栗子與可麗餅香氣四處滿溢,隨著冷冽北風流轉於路人的圍巾大衣之間,柔柔軟軟地感染一整條大街,叫人聞之嘴饞又心暖。冬日天黑得早,杜勒麗花園裡的巨大摩天輪,下午五點不到,就在夜幕中神祕優雅地旋出銀白色光輝,緩緩地在闃黑夜空中繞轉,與河對岸每逢整點迸發著璀璨光芒的艾菲爾鐵塔遙遙相望。今年的協和廣場上,早已架起了全歐洲最高的聖誕樹。精心設計的光影是它最美的裝飾,迎著塞納河上的冷風自傲地搖曳。這是一個連孩子都不想睡覺的季節,在黑夜裡的光之城唱著喊著,盼望著清晨地一道光線升起時,街道已是皚皚白雪。

即使天再冷,地再凍,巴黎的孩子們在冬天是待不住家裡的。市政府廣場前走一遭,你會發現一大片人工架設的滑冰場,徜徉著悠遊自如的人們。這本是孩子氣的人才能發揮的任性,叫冰霜不得不凍結在你眼前,好讓你不在湖上也能隨著波紋逍遙。袒蕩蕩的天光下,萬頭鑽動的商場裡,哪一處不是歲寒的氣息?緊鄰市政廳的百年老店BHV,在櫥窗裡陳列著百般雪景。左搖右晃的懸絲人偶,身上繞轉著輕飄飄的彩帶;縮小模型的BHV屋頂開了天窗,成了團圓大餐必備的小冰桶。聖誕節的巴黎櫥窗,淨是玩具兵與洋娃娃的天下。哪怕你盯住它們瞧個半晌,它們也從不害羞,只想與你分享節日的歡愉。

若你不滿足於城裡人的玩意兒,那可得到鄰近的凡仙森林走一遭。此處地如其名,看似平凡,卻有股精靈般的仙氣。每逢冬日,總會見到一個個圓頂大帳篷,五彩繽紛地綻放在大地上。這是流動馬戲團的暫棲之處。只消你輕輕撥開帳篷,入內就會發現新天地。此起彼落的肥皂泡泡,啵!啵!一聲吹彈即破,淘氣得抓也抓不住;粉紅色棉花糖絲絲牽掛在嘴邊,好讓你見了空中飛人扯嗓尖叫時不會忘記心裡的甜。

我的一位朋友本是江湖賣藝之人,見到我來馬戲團便熱情遞上奶油麵包與巧克力奶。我邊吃邊坐到位子上,野獸們的體味隱然已經瀰漫在帳篷內。紅鼻子小丑遠遠見到我這個東方人,便如水蛇一般柔軟地繞到我身旁,握住我的雙手,熱切問著我的名字。待表演進行到中場時,這才發現小丑要我上台當他的活道具!我與其他三位觀眾,揣揣不安地依著他的指示,層層疊疊變成了人體積木,上半身沒有任何支撐點卻穩立如山,惹來現場觀眾一陣叫好。

這是巴黎的冬天。聖誕的鈴聲貫串著大街小巷,孩子們的奇想裝飾著白天黑夜。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城市,有著一群最童心未泯的大人。巴黎的冬天是孩子們的,巴黎的孩子們溫暖了每一個最嚴寒的冬天。

(原載於《國語日報》2012年12月24日少年文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