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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12日

巴士底石磚

巴黎的街上處處是古蹟。恢宏壯闊的紀念碑、精雕細琢的樑柱,一磚一瓦都見證著歷史的痕跡。記得以前念大學時,曾經自豪地向歐洲來台的交換學生介紹台灣的八十載房舍,只見歐洲學生略帶歉意對我說,在他們歐洲家鄉,舉目所及盡是超過百歲的古蹟。


來到巴黎的第一天,我就體會到這番話的意味。那是一個盛夏的清晨,從地鐵站裡一走出來,抬頭就是紀念一八三〇年「七月革命」的七月柱,巍巍矗立在巴士底廣場上。柱頂金色的天使,在陽光下愈顯閃耀,令人懾服。


巴士底,這個名字在中學歷史課裡早已耳熟能詳。法國大革命在這裡引爆,歐洲百姓從此知道什麼叫自由、平等、博愛。兩百多年過去,巴士底並不是一個放在博物館裡紀念的名字。它是城市裡有機的一環,多條交通幹道由此經過,廣場週邊圓環每天上下班時間總是車水馬龍。去年總統大選時,巴士底也是舉國民眾手持紅玫瑰聚集慶祝之地。仳鄰圓環的巴士底歌劇院,白天前衛,夜晚璀璨。許多年輕人總喜歡下班下課以後,到巴士底巷弄間的小酒館或咖啡店裡暢談言歡。在巴士底,歷史不是陳舊的灰塵,而是日新又新的記憶。它活在年輕人的狂歡裡,與市民的生活合拍,而不是湮沒在檔案塵灰裡的一方古蹟。


巴士底廣場旁有道運河。站在地鐵一號線的月台上,可以透過玻璃窗,看到水面上浮動的船隻。月台壁磚以極鮮明的色彩描繪法國大革命的烽火與熱血,對照著水面波瀾不興的運河,今昔相照,倒也令人悠悠悵悵。巴士底也是藝術家聚集的地方之一,運河邊定時舉辦各種新舊貨藝術市集。翠玉黃銅或者野性木雕,總不愁沒有人愛。研究藝術史的友人總適時為我指點迷津,讓我不致於沉陷以假亂真的小物件裡。


當然,巴士底少不了貨真價實的歷史。若是你潛入地下,在密如蜘網的地鐵線路中來到五號線的月台,必定會發現一角灰撲撲的石塊,自月台牆邊突出。石塊周圍以欄杆略加阻隔,避免疲憊的旅客一時忘情坐了上去。原來,這貌不驚人的石塊,就是當年巴士底監獄的牆角。隨著革命的物換星移,監獄早已灰飛煙滅。這少數遺留下的痕跡,既沒裝在玻璃櫃裡放在羅浮宮陳列,也沒把它敲碎填平,而是讓它以最真實的本來面貌,呈現在市民眼前。月台牆上簡明扼要說明了巴士底監獄的歲月,地面上也標示出當年的河渠溝道。昨日的巴士底監獄,今天的巴士底廣場,它們共同存在於開放的城市空間裡,讓過去與現在產生連結。那一口牆角彷彿是時光的缺口。古蹟與歷史,本不是與城市一刀兩斷的教學用品,而是真真確確,在日復一日擁擠的通勤時光裡,見證著市民的悲歡喜樂匆匆流逝。


這就是巴士底。既古老又年輕,既混亂又有格局。它是我在巴黎最愉快的記憶,因為它總是活在忘不了的當下。 

(原載於2013年3月11日《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

2013年3月2日

黑暗地底的繽紛色彩

在台灣,捷運是文明與教養的象徵。在巴黎,地鐵是通勤的工具,偶爾是流浪者的暫棲之地。

迄今已有一百多年歷史的巴黎地鐵,沒有處處便捷的無障礙設施,也沒有冬暖夏涼的空調設備。巴黎人總說,「地鐵、工作、睡覺」;例行生活三大要項裡,地鐵通勤就佔了第一位。它就像工作睡覺一樣自然,見證著形形色色的城市生活點滴。

如果說,花都巴黎的生活常教人心醉神迷,那麼地鐵裡的色彩也總是繽紛。巴黎的地鐵共有十四條主線、兩條支線,此外還有五條主要的城郊聯絡快鐵,以及近年陸續新建的地面輕軌,構成了一張綿密的城市交通網絡。不同的路線,在地鐵圖上以不同的色彩標示,而地鐵車廂內部的設計也不盡相同。

比方說,東西橫貫巴黎市區的地鐵一號線,讓人一進車廂即為之驚豔。橫條紋絨布座椅上,一道道粗細不一的橄欖綠、孔雀藍、勃艮第紅或者醋栗紫,交錯成跳躍的愉悅動感。不但比鄰的座椅配色不同,就連座椅旁的車廂牆面也塗上了各色橫條紋。地鐵一號線行經諸多旅遊景點(巴士底、羅浮宮、香榭麗舍大道、凱旋門等),又通往商貿重鎮拉德芳斯,站內總是擠滿各色觀光客與商務人士。乘客一見賞心,自然對巴黎戀戀不忘。


平日在地鐵網絡間穿梭奔波的城市人們,換了一條線路,或許也就換了一種心情。行經聖心堂的二號線、連結巴黎南北岸的五號線地鐵,車廂座椅也都採用橫條紋色彩。這兩條地鐵並非全線行駛地底,部分路段係為高空鐵橋。當列車緩緩從地底下向上攀升,在空中橫越過塞納河,車廂內是人工的色彩靈動,車窗外卻是灰撲撲的河水奔流,相映怎不成趣?


同樣是南北縱貫的地鐵十三號線,車廂內部空間與座椅乃是優雅的紫羅蘭色系。車廂中央供站立乘客攙扶的把手上方,加裝了冰藍色的燈光。或許是為了讓乘客閱讀?或許是為了避免誤觸他人之手?不論實用功能為何,這幽微略帶瑰麗的色彩,讓十三號線平添幾許神祕。

部分路線雖仍使用舊型車廂,空間也較為狹小,但對色彩的用心並不遜於其它路線。例如穿越蒙馬特山丘的十二號線,車廂座椅採用橘藍雙色漸層互融。在這條總能見到許多小資與文青的路線上,有天夜歸的我,竟在車廂內見到灑落一地的玫瑰花瓣,興許是哪個多愁善感的青年人,宣洩了一地的無奈罷。


巴黎市區地鐵的繽紛,近幾年也蔓延到了城郊快線RER。過去RER給人的印象總是陰暗沉鬱,現在正積極轉型。例如行經大學城、連接兩個國際機場的B線,車廂內盡是一片青翠,鮮綠的色澤明朗且自在。


正是這樣多采多姿的地鐵,讓我在日復一日的城市基調裡,看到巴黎的個性甚至任性。在城市各種生硬冰冷的規範裡,它是點綴人性的一抹繽紛。

(原載於2013年2月25日《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

2013年2月17日

法國製造

說起法國品牌,一般人常想到時尚精品、香水或汽車。然而許多法國貨,其實是在外國代工生產。真正的「法國製造」,有時反而低調隱身在街頭巷尾的小店鋪裡。隨著新興國家的廉價製品大舉入侵法國,「法國製造」所象徵的品質與信任,在不確定的年代裡,寄託著法國民眾美好的情感。

對於法國政府來說,「法國製造」是挽救民生經濟的一帖良藥。去年十月,法國工業部長脫下西裝,身著法式傳統水手風格藍白橫紋衫,登上《巴黎人報》週刊封面。為了替百分之百「法國製造」的產品背書,部長手上戴的手錶、懷中揣著的家電,想當然耳全都是法國製造。在藍白紅三色襯底的週刊封面上,惟一不是法國製造的,大概只有醒目的「Made in France」三個英文單字。

各式各樣的「法國製造」,喚醒法國民眾對在地產品的認同。地鐵裡、街道上都能看見以此為號召的產品廣告。工業部長再接再厲,於今年元旦拍攝賀歲宣導短片,鼓勵民眾「愛用法國貨」,並敦促各大超市賣場增設「法國製造」專區。無獨有偶,法國外貿部長也在一月中旬的記者會上,以藍白橫紋水手衫亮相,為「法國製造」再打一劑強心針。

為什麼要選用「法國製造」?或許不是每個法國人都能在第一時間說出具體理由,但大多數的法國人,的確會在重要場合優先選用法國製造商品。根據耶誕假期期間《費加洛報》的調查,有一半以上的法國人打算以法國製造的產品作為貼心好禮。


其實大家都知道,百分之百的「法國製造」,往往要比其它同類型產品來得貴。因為法國屬於已開發國家,原物料、人工、廠房等成本支出較高;若是堅持在法國境內生產製造,那麼產品售價肯定居高不下。對於消費者來說,成衣、食品、文具等各種消耗品,一日不可或缺。面對經濟不景氣的大環境衝擊,若是堅持使用法國製造,將會是一筆沉重負擔。

一如台灣的情況,在全球貿易自由化的今天,許多法國人基於開銷考量,購物時不自覺地選購廉價進口製品。然而不可否認的是,當人們享受著便宜的用品時,外國工廠裡可能正有童工流著血汗超時工作;而法國本地業者,卻又因為不敵市場競爭,必須吹熄燈號,對國家經濟無異雪上加霜。

所幸,除了堅持崗位多年的老字號以外,近年來也有越來越多年輕人投入「法國製造」的行列。最近有支「法國製造」的紡織品廣告片,影片從頭到尾,只見一雙雙車工、裁縫的手在針線間穿梭。有些女工的手臂垂垮著中年的贅肉,有些手背上是點點的老人斑。他們不是時尚名模,只是平凡的輪班勞工。他們賣的不是薄利多銷,卻是一點一滴積累的誠意與心意。

堅持「法國製造」是不是等於反對市場自由經濟?是不是一廂情願的愛國主義?這些問題早已引起許多正反雙方的討論。但對法國民眾而言,選擇「法國製造」,毋寧是最時尚的懷舊。

(原載於《國語日報》2013年2月4日少年文藝版。照片1:法國工業部長為「法國製造」背書。照片來源:《巴黎人報》;照片2:生產「法國製造」成衣的工廠與女工。(照片來源:法新社AFP。)

2013年1月22日

美麗的港灣,美麗的島

因為參加研討會的關係,去了濱海的「外省」一趟。所謂「外省」,是巴黎人的講法,意指「除了巴黎以外」的地方。言下之意,巴黎是巴黎,法國是法國,有那麼點兒高人一等的驕傲。其實,巴黎雖然號稱全國首善之區,但真正美麗的法國風景都在「外省」。尤其巴黎不靠海,雖然有秀麗的塞納河蜿蜒流過,但若想親近大海,還真得去「外省」不可。


我所前往的海洋城市名叫拉羅歇爾,位處法國西南方,距離巴黎大約三個半小時的高鐵車程。它曾是歷史上重要的貿易港,現在則是一座人口二十萬左右的大學城;港口邊的舊燈塔見證歲月滄桑,而怡人的風光、悠閒的步調,使拉羅歇爾成為全法國前三名熱門的度假地點。

因應觀光客的需求,港口邊有一長排的咖啡館與小酒吧。不論是晴朗無雲的慵懶午後,或是華燈初上的清涼夜晚,你都會看見許多遊客,或把杯言歡、或開懷笑談,享受著海風拂面的愉悅。鮮美的魚蝦是海港城市必有的盛產,而以驢奶(沒錯,過去驢子是這裡重要的農家牲畜)為主原料製成的香皂,據說比巴黎的名牌商品還更滋潤護膚。

我住在港邊一棟只有三層樓的小旅館裡。這才瞭解,為何研討會主辦單位提醒我要及早預定旅館。原來,這座小城每年湧進三百萬名遊客,其中約有四分之一是外國觀光客。拉羅歇爾的失業率約有百分之十,居民深知觀光業是他們的經濟命脈。然而,港灣邊卻不見豪華大飯店蹤影,只有一間間收拾整潔的小旅舍;沒有五星級的休閒設備,也沒有二十四小時的不打烊服務(旅館老闆每天中午得回家睡午覺),親切與熱情是小城居民最自豪的服務。


旅館老闆知道我此行的目的之一,是為了眺望遼闊的大海,於是推薦我搭船到鄰近的雷島一遊。雷島過去以養殖牡蠣與曬鹽為主要經濟活動,現在也是熱門觀光休閒景點,特別以衝浪與風帆活動最為知名。實際住在島上的居民大約只有兩萬人不到,但並非所有人都是你想像中的下里巴人。其實有些居民本來也當過幾年巴黎人,最後還是選擇回到故鄉。他們或許曾經海天遊蹤,視野比城裡人還更開闊。

不管來來去去的觀光客,小島上的居民總有自己的生活要過。我在市區「大」街的轉角處,偶然看見一間小電影院,播放著與巴黎同步的院線片。白天雖然門扉緊閉,但入口處懸掛的兩串電燈泡,想必會在入夜後,愉悅地伴著遠方漁火,綻放點點光芒吧。當觀光客趕在夕陽西下前,搭乘接駁巴士與船隻回到拉羅歇爾時,小島居民的逍遙夜晚,或許才正要熱鬧開始。


我隨著徐徐海風,信步來到小島的岸邊。海洋的氣息掠過我的面頰,遠方的船舶彷彿運載著我年少時的夢想。「婆娑之洋,美麗之島」。我佇立在異鄉平靜的美麗海灣,這耳熟能詳的詩句,竟如浪花般洶湧拍擊著我的耳畔。

(原載於《國語日報》2013年1月21日少年文藝版)

2013年1月16日

法國「手」與「工」

二十世紀末,我剛進研究所的第一天,直屬學長拿出一個他親手製作的舞台模型,告訴我說,戲劇之所以讓他著迷,因為它是數位時代裡少數仍保有手工成分的藝術。不論是後台的服裝縫紉,或者前台的佈景製作,在在少不了一雙雙巧手,一針一線透露匠心,一釘一鉚看見經營。


那時我才剛大學畢業,不甚理解電機系畢業的學長,為何會有這番科技不如手工的感嘆。及至多年後到了巴黎,才知道法國人對於「手工」有多崇敬。

起因是有一回閒步街頭時,看見一家糕餅店以「MOF」為標榜,中文直譯的意思就是「法國最佳工人」。我見了「工人」(ouvrier)一字不免心生納悶。因為初學法文時,總以為這個字指的僅是工廠或工地裡的體力勞動者。回家查了查,才知道原來此一MOF榮譽,涵蓋範圍包括各種「工」匠;但凡用到手工的行業,都有機會獲頒MOF。從打鎖、砌牆、水電,乃至剪髮、鐘錶、洋裁,甚至裝假牙、製作眼鏡等,都是MOF授予的對象。MOF是至高榮譽,每年在巴黎索邦大學頒獎,並於艾麗榭宮舉行慶祝儀式,由總統親臨現場主持。


近年法式點心風潮席捲台灣,烘焙類的MOF已為許多國人熟知,並成為另一種商業包裝手法。其實在法國人心目中,手工無價的概念並不僅侷限於一個個精美昂貴的下午茶點心。若是你到法國市場兜一圈,不時會看見換藤椅面、修理鐘錶的流動攤商。他們不見得標榜奢華,也不見得個個都有機會獲得MOF大獎,但卻是庶民生活裡不可或缺的妙手巧匠。「匠」字或許仍不足以表達我心目中的崇拜,因為一名好的工匠,技藝出神入化,比許多藝術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如今走在巴黎街頭,我常常留心一雙雙經過我眼前的手,不管是新建大樓旁刮著磚的泥水匠,或是隔著櫥窗擀麵皮的主廚,只因為那一雙雙專注技藝的手,深深牽動我的執念。


或許你會說,哪一種藝術、哪一種創作用不到靈巧的手?那也無妨。巴黎的街頭巷尾,除了技藝精湛的工匠外,多的是巧手藝人,從掌心到指頭,將世間的人情悲歡離合點滴傳達到你心中。就像冬日雨後的羅浮宮後門,說不準會看見年輕鋼琴家,任十指在黑白鍵盤中穿梭。甚或是非主要幹線的地鐵旁,也有機會在烈日當頭下,聽見不知名的音樂家,時而激越、時而溫柔地撫摸琴鍵。

或許還會瞧見作家的手。有回我在龐畢度中心旁等待友人,風和日麗的初春天氣裡,只見一名年輕人從容地打開摺疊桌椅,不疾不徐地拿出打字機,就著行人的喧囂與鳥雀亂鳴,自顧自地敲打起鍵盤。作家的手工,做不出一件成形的物件,但作家的手,卻是他展現匠心的利器。


我的手工一向做得甚差,從中學到研究所,從工藝課的木刨工乃至學期製作的針線活兒,沒有一件做得像樣。但是我喜歡在巴黎的街頭,看著工匠與藝術家的手工與工藝。它們是這座城市裡最美麗的作品。

(原載於《國語日報》2013年1月7日少年文藝版)

2012年12月10日

再冷,也要喝杯露天咖啡 / Terrasses de café parisien

偶爾會有這麼個時刻,覺得內心缺少那麼點激盪。或是在陰雨連綿的冬日裡,像夜蛾似的只想趨近溫暖燈光。所幸漫步巴黎,總能在巷弄街衢間尋得一處咖啡館。僅僅是不經意聽得那杯盤擦撞的清脆聲,聞得那不安於室的咖啡香,你都會慶幸著,是啊,這座時而陰鬱、時而璀璨,美麗如浮光掠影的城市,還是有人實際的存在。

而這些人們,其實大多數時候與你一樣,小心翼翼拿捏著人與人之間的分寸,猶豫著什麼時候該叫「您」,什麼時候該叫「你」(法文這兩個人稱代詞所衍生的動詞變化不同)。一邊張望天空算計著社會階級之流動,一邊低頭俯瞰崎嶇不平的石板路;搖擺轉身之間匆匆穿越一爿冰冷堅硬的迴廊,時而又駐足盯著櫥窗內的五彩繽紛會心微笑。


一個人在巴黎,或者說,許多巴黎人都是孑然一身。咖啡館是他們短暫錯身,相濡以沫之處。所以空間總是狹窄,桌椅總是擁擠,咖啡也總是小巧。如果你到過巴黎,你一定發現這地方不時興大杯咖啡(法文裡叫做「大杯」的咖啡,在美式連鎖咖啡店裡連中杯都搆不上)。因為人的交錯總是匆匆,所以咖啡的大小也只容你三分鐘賞味期限,專注傾心於那短暫的美好眷戀。

久而久之,就不想一個人喝咖啡。學友們與我,總約在羅浮宮後的老字號咖啡店。說起來它也不完全是咖啡店,而是販售咖啡豆與茶葉的店主人,在屋內闢了一方空間讓人品鑒其手藝。店裡頭兼賣醃漬水果與巧克力,雖在商業精華地段卻低調隱蔽。老派設計的四人方桌,反而讓我憶起年少時在台北邂逅的咖啡館。


更多道地的巴黎人,會選擇坐在咖啡店的門廊前,也就是所謂的「露天」咖啡座。或者說,其實是自曝在露天人行道上:與鄰人素昧平生,卻一個個挨擠門前小圓桌,並排成一列大方窺伺的觀察家。彷彿欲向路過的行者訴衷腸,但路過行人其實只能一瞥其神祕微笑(難道,你能若無其事地駐足,將其當成櫥窗擺設盡情品評?)。

在街頭喝露天咖啡,不僅是為了陽光,也不是為了貪圖明媚的花都風情。設若如此,那麼在這陰寒的冬日裡,又何須大費周章非把小圓桌搬到門外廊。十二月的巴黎咖啡館,每愛在門前走道點起一盞盞立式暖爐燈。稍微講究些的,肯定得裝設瓦斯燈,一團團熊熊烈火任其燃燒;圖個簡便的,倒可直接使用電暖爐無妨,一樣有著紅橙色的火光。哪怕氣溫再低,哪怕暖爐不足以禦寒,寧可身著厚重大衣也要選擇露天座。


於是貼心的商家,甚至預備了毛毯,一片片捲起置於桌面,宛如蜷曲的蝸牛。若仍嫌寒意刺骨,那就利用門廊外的遮陽棚,順勢披垂透明的擋風塑膠布。看似廉價的工業時代產品,竟也可與咖啡老店巧妙結合,在人行道上築起一道若即若離的透明牆。露天咖啡座上的冬日,其實連天光都難得露出,但即使再冷,巴黎人還是想給自己一杯露天咖啡。

(原載於《國語日報》2012年12月10日少年文藝版)

2012年11月26日

走進聯合國 / Un après-midi au siège de l'UNESCO

大凡出國旅行,多要買本旅遊指南仔細端詳。指南中的嚴選景點,總不會漏了聯合國教育科學文化組織認定的「世界文化遺產」。例如舉世聞名的巴黎塞納河岸,正是世界文化遺產之一。然而,一九四五年十一月十六日成立於巴黎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卻鮮少是臺灣遊客參訪的景點。

記得我唸小學時,級任老師的陳舊講桌上,貼有一幅泛黃的世界地圖,上下左右環繞著東西各國國旗。其中有兩幅尺寸較大,並列於浩瀚旗海正中央。一幅是熟悉的我國國旗,另一幅則是註明「聯合國」的藍底白紋旗幟。那時我不解「聯合國」為何物,課堂上也未曾聽聞,於是努力在講桌上按圖索驥,可嘆五洲四海遍尋不著其芳蹤。後來有天放學回家看到電視卡通《淘氣阿丹》,見到卡通裡的學校老師帶著一群活蹦亂跳的小孩參觀聯合國。這才恍然明白,原來聯合國不是一個地圖上的「國」,只是一棟城市裡的大樓。

聯合國總部位在紐約,教科文組織則坐落在巴黎第七區。雖然來法多年,但直到前陣子參加母校舉辦的研討活動,才得以入內目睹此一國中之「國」的真面目。


教科文組織的內部,裝設簡單大氣,與法國一般公家機構內部差異不大。室內陳設了諸多藝術家的作品,一隅設有媒體放映室,讓參觀大眾透過影像體驗聯合國選定的各地文化遺產。最令我感到興味的,卻是入口處的庭園。一邊是樹影扶疏,一邊是芳草如茵。綠意搖曳之間,還可見到清淺小池,汨汨流淌細水,為此莊嚴肅穆之所,憑添幾許靜謐禪意。


我繞過會議進行的大講堂,行走之間視野豁然開朗。在我眼前舒展開的,是一片修剪工整的草地;而遠方牆垣外拔尖的,不正是巴黎地標艾菲爾鐵塔?這座千嬌百媚的鐵塔,我在巴黎城裡看過它多少回,沒想到出了「國」,仍見它丰姿綽約。草地上立有一個鋼骨結構的空心球狀體,縱橫經緯錯落有致,想必是意指地球了。鐵塔與地球,這兩座結構體一遠一近,虛虛實實,映襯著藍天白雲,是太陽底下的耀人風景。草地上偶能見到閒散人等或臥或坐,體會這無私的天賜。見我拿出相機頻頻拍照的長者,特地謙雅地繞過我身後,不忍擾我一絲遊興。


 放眼四望,草地一側是半弧形的教科文組織行政大樓主體。一排排的窗格井然序列,裡頭辦公的人士想必是日理萬機。草地另一側,排立有多桅旗桿。然而只見一桿垂懸著聯合國的藍底白紋旗,沒有萬紫千紅的列國旗幟飄揚。或許今日大國皆無事,否則一介小國國民,又豈有機會廁身這隱蔽的後花園?


離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時,已是日正當中。我向著鐵塔的方向走去,不知不覺來到塞納河畔。城市車流來去有序,咖啡館前總有閒人。他們的每一天與第七區那個國中之國無甚關聯,唯一的共同點,是從容不迫地生活在巴黎,這座世人永遠的文化遺產裡。

(原載於《國語日報》2012年11月26日少年文藝版)

2012年11月12日

遇見海明威 / Rencontre avec Ernest Hemingway

每一個大城市都有名人居住。在一個大城市居住久了,或多或少總會遇見名人。而我們之所以選擇住在大城市裡,有時也就是想與名人呼吸著同樣的空氣,感染著同樣的靈光。


在巴黎亦如是。我身邊的朋友,不乏有人在街角喝咖啡時與凱薩琳丹妮芙鄰桌而坐,或是在公園巧遇出門散步的設計大師聖羅蘭。

當然,名人不一定非得是電影明星或時尚名流。一九九〇年代進大學的我,剛巧遇上台灣新一波的「法式理論」熱潮。這一代文青心中的名人,除了絮語叨叨的羅蘭巴特之外,更是玩弄重重擬像的布希亞、暢談文化資本的布爾迪厄。到巴黎,心裡是想對大師頂禮膜拜,期盼走在大街上時,也能籠罩在偉大思想的氣氲中。這就是為何二〇〇七年早春三月時,當我在報紙看到布希亞過世的消息,一陣錯愕襲上心頭 ;擬仿影像竟如鬼影幢幢,虯結我腦海良久。


其實很多名人心中也是有偶像的,也同樣期望在大城市裡巧遇崇拜的名人。最為今日讀者熟知的例子之一,就是魔幻寫實小說《百年孤寂》的作者馬奎斯。一九五七年,不到三十歲的馬奎斯從南美洲遠赴歐洲擔任特派記者。旅居巴黎期間,他在拉丁區的聖米歇爾大道上,看見了年近六旬的海明威。那時正是索邦大學的下課時間,附近的二手書店裡滿是前來找書、看書的大學生。在人海茫茫中,馬奎斯一眼就發現海明威,正往盧森堡公園的方向走去。

當下,馬奎斯心裡開始一連串的自問自答:到底該發揮記者本分,衝上去採訪報導這位文壇巨星呢?還是只要當一個熱情的讀者,上前表達內心的激昂崇拜?馬奎斯只會說簡單的英語,而他也自忖海明威不是位西班牙語高手。情急之下,馬奎斯把雙手放在嘴邊,像泰山一樣隔著大街,用西班牙語拉長聲音大喊著「大-大-大-師-師-師!」海明威聽到了,當然知道是在叫他,因為街上只有熙來嚷往的大學生。於是海明威回過頭,用略帶稚氣的西班牙語,也對著馬奎斯大喊:「再-再-會-會,朋友!」


這是馬奎斯惟一見過一次海明威。短暫交會時互放的光亮,卻讓年輕的馬奎斯印象深刻。因為二十多年後,也就是一九八一年七月二十六日,《紐約時報》刊登了馬奎斯憶及這短往事的專文。即將於翌年獲頒諾貝爾文學獎的馬奎斯,在這篇文章裡鉅細靡遺地描述了海明威當天的衣褲穿著、眼鏡樣式與身材比例。年輕時的巴黎空氣,回到美洲上空,它不只是流動饗宴,更終其一生叫人屢屢怦然心動。

馬奎斯曾經不只一次到聖米歇爾廣場上的咖啡館,一坐數個小時,在那裡寫作、閱讀,只為了在來來去去的人潮中,福至心靈瞥見海明威筆下的人物身影。然而,馬奎斯終究明白,海明威筆下的每一件事,每一刻鐘,都是海明威他自己的,並且永遠屬於海明威。你永遠無法成為海明威,也不可能捕捉他曾在巴黎體會到的一切。

而這種心情,不正是我們駐足巴黎時的感嘆?

(原載於《國語日報》2012年11月12日少年文藝版)

2012年6月25日

二七五〇首歌 / 2750 chansons sur Paris, ou On connaît la chanson

巴黎是一首唱不完的歌,有數不盡的歌謠吟唱著巴黎。根據統計,從十七世紀到現在,法國流行音樂史上共有二七五〇首歌曲以巴黎為主題。二七五〇首歌到底有多少?如果每首歌以三分鐘長度計算,那麼關於巴黎的歌曲,就算從早唱到晚,也得花上將近六天的時間!

這些流轉在世人心中的旋律,有些來自傳統小酒館,有些曾是電影插曲,甚至是戰爭時期的愛國歌曲。它們的音符滋養著巴黎,而這正是巴黎市立歷史圖書館今年上半年的展覽主題。從古代的流行歌譜、演唱廳海報、唱片封面、歌詞裡的場景照片,乃至於精心剪輯的電影片段等,巴黎用聲音與影像喚醒市民的記憶:有玉樹臨風的尤蒙頓,歌詞裡一一細數大道區的寶貝玩意兒;也有以香蕉舞裙聞名,歌詠著「我有兩個愛,故鄉與巴黎」的約瑟芬貝克。展覽現場的年長觀眾,就著耳機播送的音樂,仔細對照著舊地圖上的老巴黎照片,循線找尋年少時行過的足跡。流行歌曲予人之感動,正在於此。

有些歌曲或許不一定直接描寫巴黎,但旋律響起就讓你不由自主想到巴黎。例如亞倫雷奈多年前拍攝的電影《法國香頌Di Da Di》,原文片名的意思是「我們都知道這首歌」。片中以數十首流行歌曲,串接起一群巴黎人的生活場景與喜怒哀樂。片中主角之一是歷史系博士班的學生,一邊準備論文,一邊兼差當巴黎導遊。片中她常去的圖書館,是位於塞納河畔的阿森納圖書館。這所圖書館設立於十六世紀,自法國大革命以後起對一般民眾開放。閱覽室空間雖小但清麗娟秀,收藏有豐富的古籍善本。我曾經因為好奇,特地調閱了十七世紀的世界地圖集。後來每回看到重播的《法國香頌Di Da Di》,甚至聽到片中的歌曲,就想起自己在這所圖書館裡準備作業的昔日韶光。

即使你只到巴黎一天,也一定處處聽聞歌曲。且不說各種小餐館的駐唱,哪怕你只是出門搭乘地鐵,總還是會遇到流浪藝人登上車廂,一站一站唱著招牌歌曲。可惜列車運轉激昂,歌聲再賞心悅耳,也得淹沒在洶湧聲浪裡。

有些歌手自備伴唱卡拉OK。電子琴的合成配樂,想不注意都難,久而久之倒也為其歸納出演唱公式。剛上車時,總是直接切入《玫瑰人生》的副歌,藉由耳熟能詳的旋律,撩撥起乘客(特別是觀光客)心中對於花都的浪漫想像。接著要來首抒情略帶哀傷的拉丁情歌,例如《我的心裡只有你沒有他》、《熱情之吻》(Besame Mucho)等,烘托出不服命運作弄的情感。最後則是以熱情洋溢的《關達啦美拉》舞曲做結,祝福乘客每天心情愉快。伴唱帶自顧自地播放,而藝人就著輕快節奏,到乘客面前卑微討賞,只是每每換來視若無睹的冷漠。於是藝人利用地鐵到站的機會,迅速跳出門外換了車廂,再次重複這三段公式。一站過一站,一日復一日;乘客上上下下,旋律從來沒變。

而屬於巴黎的歌聲與歌曲,就這麼一路隨著時光奔流而去。


(原載於2012年6月25日《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照片1:巴黎歷史圖書館流行歌曲展一隅。照片2:《法國香頌Di Da Di》的場景阿森納圖書館。)

2012年5月28日

博覽會的和風 / Exposition universelle : d'hier et d'aujourd'hui

《費加洛報》從去年七月起,陸續報導法國有意申辦二〇二五年萬國博覽會。今年三月,巴黎西郊諾依市市長正式發布此一消息,要在「大巴黎改造計畫」的架構下,推動各界連署申辦。公布的連署名單上多有名人,例如法國前總統密特朗的策士兼知名作家賈克阿達利。

巴黎上一次主辦萬國博覽會,已經是一九三七年的舊事。博覽會並不是法國的創舉,但自從一八五五年巴黎首次舉辦萬國博覽會以來,整座城市的發展就與博覽會息息相關。舉凡巴黎地標艾菲爾鐵塔、奧賽美術館的前身奧賽火車站、大小皇宮博物館、巴黎第一條地鐵(也就是今天的地鐵一號線)、夏佑宮等等,當年都是為了萬國博覽會而興建。

歷屆博覽會不僅為巴黎歷史留下壯麗恢弘的建設,也在市井小民的生活裡刻畫下記憶。若是你從美麗城地鐵站出來,沿著維列特大道往國立高等建築學院的方向走,會看到創立於一八六一年的芥末專賣店「柏尼布」(Bornibus)。本店曾在歷屆博覽會裡贏得大小獎牌二十五面,店面雖然其貌不揚,但建築物的門面上方卻有三個醒目的圓形浮雕,是它在巴黎與維也納奪得的萬國博覽會最高榮譽獎章。農特產品的競賽,過去曾是各種博覽會的重頭戲之一。後來雖然不再時興這種競賽,但芥末店顯然自豪迄今。

除了商品展示與交易之外,過去的博覽會還流行外國生活展示。在沒有電視與網路、出國旅行又不易的年代裡,博覽會可以讓一般民眾見識到外國人的衣食住行。來自五湖四海的各色人種,在展區內像平常一樣飲食、寫字或紡織,就是最佳的展覽,足以讓法國民眾大開眼界。用現代人的眼光來看,這種展覽模式顯然有濃厚的帝國與殖民色彩。


有趣的是,今天我們仍然或多或少會看到這種模式的展覽。例如今年四、五月間,巴黎「馴化公園」裡的「日本春祭」。馴化公園建於一八五四年,原本是為了馴養歐洲少見的動物,以發掘該物種的實/食用或賞玩功能。從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此處舉辦過四十多次博覽會,展出來自非洲、亞洲、北美等地的動物,包括「出產」自該地的人類!

趁著難得的春光,我與幾位日、台友人相偕前往日本春祭活動。馴化公園的入口搭建了紅色鳥居,沿路擺放一盆盆人工櫻花盆栽。身著和服的少女,鶯鶯燕燕掩笑而過,路上不時穿梭著大步踩踏高蹺的藝人。來自不同地區的日本百姓,在一格格的小亭內展示民俗技法與工藝。同行的日籍友人,本是藝術史與文化專家,見到此情此景,驚呼其為博覽會翻版。我們隨著公園內好奇的法國民眾,一路體驗日式指壓、書法揮毫與禪藝茶道,的確好像回到了二十世紀初的人類博覽會。

當然,隨著時代演變,過去的帝國主義殖民,現在已由國際交流合作取代。馴化公園內的竹製茶亭,是法國當代藝術家取材自日本傳統文化的靈感,而春祭的壓軸演藝活動之一,竟是以日本能劇演出聖女貞德的故事。中古時代的貞德領導法國對抗英軍,象徵高盧民族精神。今年適逢貞德誕生六百周年,以此日、法合作形式表現東西文明的互敬與交流,別有一番深意。

其實國際交流也正是二〇二五年的萬國博覽會構想。根據申辦委員會的說明,二十一世紀巴黎主辦的博覽會,並不打算像過去的博覽會那樣,大動土木興建展館,呈現萬國來朝的氣勢,而是希望邀集各國藝術家,重新包裝法國既有的文化遺產,如城堡、車站等等,再創歷史古蹟的新生命。屆時,巴黎主辦的萬國博覽會,又將為人類文明寫下新的意義。

(原載於2012年5月28日《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

2012年5月14日

磊阿勒的工地 / Grand chantier des Halles


磊阿勒的人潮總是擁擠,因為它位處巴黎市中心,是交通的輻輳地。通勤的上班族每天在這裡的地鐵網絡間穿梭,四方郊區青少年週末搭乘RER快線相約於此。大型商號多在磊阿勒設有分店,從流行服飾到國際連鎖餐飲無所不包。它像所有大城市的中心一樣,既展示著整齊有序的繁華櫥窗,也流連著許多忘我漫遊的閒逛者。

從前的磊阿勒是巴黎中央批發市場,天未破曉即已人聲喧騰。四季蔬果、奶蛋魚肉、食堂與咖啡館,滿溢各種食物的混雜氣味,十九世紀作家左拉因此將它形容成「巴黎肚腹」。一九五〇年代由賈克四兄弟演唱的《巴黎磊阿勒》,歌詞生動描寫市場商販們的工作場景:在這個小天地裡,有肉販捧著鮮血欲滴的牛頭,有載運魚蝦貝類的卡車轟隆隆駛過,有菜心咕嚕咕嚕滾向下水道,有一束束綁起的紅蘿蔔堆成金字塔,還有大把大把的蔥蒜,以及兩腳掙扎亂跳的雞鴨;棄置垃圾桶旁的鐵飯盒筐噹筐噹作響,地面蜿蜒的洗碗水,上面漂浮著沒吃完的細麵條;一直等到太陽又要升起,步道洗刷乾淨,批發早市的忙碌商販們才稍微得閒拭去臉上的汗水…。

上世紀七十年代的都市更新計畫,浩浩蕩蕩用怪手拆除了傳統的磊阿勒市場,將其改建為現代化綜合商場。原本地面上的生猛攤商,被地底下井然有序的店家取代。商場外觀是四爿鋼骨與透明玻璃組成的建築體,彷彿四道白練飛泉垂瀉而下。今日的磊阿勒商場裡,有霓虹光影閃爍的電影圖書館,有熱帶植物裝飾的游泳池,也有素雅的日系文具雜貨。

市場雖然煙消雲散,但環繞磊阿勒商場的週邊巷弄,仍有當年老店屹立。比如一八七二創立,專賣各類老鼠藥的「歐如孳商舖」。偌大的櫥窗裡,懸吊著一隻隻橫死老鼠夾下的鼠輩,一字排開好像菜市場的豬肉攤。遠看或許以為是絨毛玩具,近看才知怵目驚心。櫥窗裡還擺設著其它尚未遇害的老鼠(也是標本),有些興奮地偷吃乳酪,有些交頭接耳準備大幹一場,卻沒注意到一旁遇難的同伴,早已口吐白沫,腦袋碾碎如同豆腐花。

庶民攝影大師多瓦諾(Robert Doisneau),當年搶在磊阿勒市場拆遷前,以此處市井生活為主題拍攝一系列街頭剪影。其中有張照片的背景恰好是歐如孳商舖,主角是兩位長髮及肩的妙齡少女。她們利用休憩時間,享用著手上的三明治;其身後赫然是商鋪內懸吊的老鼠。同樣是為了延續生命而吃,櫥窗外的人吃飽了後整裝再出發,櫥窗內的鼠輩卻早已毒藥穿腸。兩相對照,便知多瓦諾觀察心思之細膩與獨樹一格的幽默感。

多瓦諾的磊阿勒系列照片,今年初春在巴黎市政府展出。透過一幀幀的照片,可以看到手持利刃的屠宰工人、大聲吆喝叫賣的乳酪販、匆匆拉車而過的果菜商、巧手包裝的花匠、剛結束通霄派對的青年男女…人人忙進忙出,各有各的營生。多瓦諾鏡頭下的磊阿勒,是一場名符其實的「流動饗宴」,它不但紮實餵飽了那個時代的巴黎人,也讓城市的顏色如筵席般繽紛。

磊阿勒商場開幕迄今三十餘年,其封閉的建築結構已不能滿足巴黎人求新求變的城市想像。從去年起,巴黎市政府開始拆除整建磊阿勒商場。照舊營運的商場,包圍在重重欄杆與鐵皮中,竟成巴黎市中心最大的一處工地。每每經過磊阿勒時,我常想起多瓦諾,並拿起隨身攜帶的相機拍下它的變化。幾年後的磊阿勒,將隨著新一代都更計畫再次改頭換面;而這個近年來常被嫌醜的地下商場,或許反倒成為我輩的時代記憶吧。

(原載於2012年5月14日《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

2012年4月2日

我所知道的新橋 Flâner près du Pont-Neuf


塞納河上有許多橋,「新橋」無疑是最知名的一座。它的外觀潔白素樸,不像亞歷山大三世橋金碧輝煌。它的橋面有車輛繁忙通行於上,不像藝術橋可供行人悠閒散步野餐。二十多年前的愛情電影《新橋戀人》,卻使它成為許多遊客心目中的浪漫景點。
十七世紀初完工的新橋,迄今已有四百年歷史。它是巴黎第一座未在橋面上搭建房舍的橋。原因是當時住在羅浮宮裡的法國皇室,不希望一開窗就見到橋上的貧窮百姓,所以下達此項禁令。有趣的是,由於橋上沒有人家居住,反而成了貨物買賣流通的絕佳商業地段。
根據同時代詩人貝爾托Berthaud)的韻詩〈巴黎市〉描述,新橋上有販賣跌打損傷藥膏的小販、巡迴各地拔牙的郎中、兜售舊家俱的二手商、舊書商、演唱新編歌曲的「流行」歌手、說笑話吹牛皮的講古人、放煙火變魔術的江湖藝人、耍杯弄球的雜技演員、叫賣禽肉的攤商等等。形形色色的販夫走卒,都聚集在這條橋上。貝爾托因此形容新橋是「庶民生活大舞台」。
「舞台」來形容新橋,其實非常貼切。因為那時的確有許多露天的「野台戲,在新橋與西堤島太子妃廣場交界處演出。內容不外乎是滑稽喜鬧的題材,例如把一個傻蛋騙進麻布袋裡,然後用棒子把他打得唉唉叫之類的無厘頭劇情。古典戲劇大師莫里哀小時候常跟外公一起到新橋閒逛,看遍各種喜劇把式。或許從那時候起,「戲胞」已然在劇作家的幼小心靈裡滋長。
新橋藝人在十七世紀中期以後逐漸衰落,但橋上其它商業活動要到十九世紀中葉才完全消失。今日新橋北端的塞納河岸,聚集了一整排的花店。雖然不比西堤島上的花商規模,但每逢週末假日,仍有許多到河畔遊憩的居民,順此添購時卉鮮花。寵物店也是此處常見的商家之一。門外多擺設有誇張造型的飛禽走獸,吸引大人小孩的眼光。當然,這些假猩猩、假海龜在店裡是找不到的後巷裡則有傢飾用品與咖啡食堂,平價或潮流,各有主顧不同。其中一家大型平價傢飾店的二樓,正好有大型落地窗面向塞納河。來此精打細算的民眾或許住不起濱河豪宅,但坐在店內待售的居家沙發椅上近眺塞納河,也算是過足乾癮。
越過塞納河到達新橋南端,就會見到康緹堤岸上的巴黎鑄幣局。創立於九世紀的鑄幣局,除了製造民眾日常所需的錢幣之外,也發行許多紀念性質的錢幣供民眾收藏。從童話人物小王子,乃至高中畢業會考及格,都是倍受好評的金銀幣主題。
若是不想沾染銅臭味,不妨沿著河岸逛舊書攤。只不過好奇的遊客總比掏腰包的書呆子多,所以舊書商從不打算積極招呼你。「書」在法文裡叫livre」,這個字也是法國古代錢幣的單位(今天它常用來指稱「英鎊」)。雖然書中自有黃金屋,但大部分法國人都不喜歡開口談錢,所以口頭上更喜歡把書叫做bouquin」,而河岸的舊書商自然也就稱為bouquiniste」。
不管是否有閒閱覽群書,書香總是居家不可缺少的氣味。新橋週邊的商家深諳箇中道理。大奧古斯汀堤岸上有家「舊書商」,是米其林三星名廚的旗下餐廳。窗明几淨的時尚裝飾、精巧俊俏的料理擺盤,與河岸那些散發著鐵鏽味的墨綠色書櫃,恰成鮮明對比。而與「舊書商」餐廳只有一巷之隔的「貝茹斯」,則是創立於十八世紀的老字號餐廳,門面雕飾古色古香,陳舊卻又不失風華。昔日左拉、喬治桑、雨果等作家曾為座上常客,今天也是許多賢人聞達聚會之所。
這種古典與現代交錯、庶民與貴冑的巧妙融合,是巴黎的獨特氣質。如今新橋雖是塞納河上最舊的一座橋,但它總也不老,串連著每一代法國人的故事。

(原載於201242《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

2012年3月19日

重新找回的時光 Le Temps retrouvé


時間,在法國有著清楚的界線:商店每晚七點半打烊,星期天依法規定不營業。麵包店準時在用餐時間出爐,餐桌上紅酒依年份排高下。三月下旬把時鐘調快成「夏令時間」,八月夏天一定要出外度假。

從現實生活到文學創作,時間總教法國人心心念念。普魯斯特小說《追憶似水年華》開卷即娓娓道來:「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是早早就躺下了。」短短一句話裡,出現兩次時間概念。而本書的標題原意,即為「追尋逝去的時光」。巴黎索邦大學旁的聖賈克街上有間書店,取名為「重新找回的時光」,恰是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最後一卷的標題。當初創立的店主究竟是普氏書迷,抑或是附庸風雅?往事早已如煙不得而知,而這古老學院旁的書店,似乎欲藉著不斷泛黃的書本扉頁,阻擋悠悠光陰流逝。

法國人對於時光的纖細敏感,在十七世紀的古典文學裡已體現無遺。當時法國戲劇奉「三一律」為圭臬。一齣戲的情節,必須是二十四小時以內可發生之事;劇情發生之處,必須是劇中人二十四小時以內可抵達的地點。凡悲劇台詞,必須以亞歷山大詩行寫成,每句十二音節,前六後六抑揚頓挫,鏗鏘斷句馬虎不得。於是作品齣齣格律工整,匠心寫就的文字經由語音朗誦,轉化成為精心計算的時間長度,有條不紊恰似九宮寶盒。

十八世紀的浪漫主義運動,揚棄了古典主義標榜的時間規範。法國大革命以後,甚至出現「共和曆法」,廢除西元而改用「共和元年」,企圖徹底打破傳統時間觀;每週定為十天,每天十個小時,每個小時十分鐘,每分鐘十秒。雖然這套十進位時間制不曾真正實施,但共和年份紀元,卻持續使用到十九世紀拿破崙主政時期。

學習法文以後,我方才知曉法文裡的「時光」(temps)一詞,蘊含另一層嚴肅意義,亦即動詞的「時態」。過去現在到未來,前因後果清楚規範,一犯錯就要誤解話中之意:琢磨對方心思是虛擬」時態,心有餘而力有未逮得用「早前的未來式」,對未來的假設卻是不完美過去式。文法老師總能出神入化,把各種時態解釋得頭頭是道,可我卻屢屢陷入時間亂流,不知今夕是何夕。猛一回神想起自己的母語,是沒有「時態」的中文,宛如一個個被拋擲在遙遠「時光」後頭的符號,在東方漫長的一千零一夜裡載浮載沉。

點點滴滴的時光,累積成一整個「時代」。法文裡的「時代」一詞,就是「時光」的複數形,拼寫起來沒有任何差異。法國國家圖書館矗立著四棟書本狀的高塔,每一座塔各有名字不同。其中收藏歷史書籍的高塔,即命名為「時代之塔」。拔地而起的塔身是書庫所在,鉅細靡遺收藏著不同時光脈絡裡的出版品。

每每行經圖書館塔底,我總是順勢仰望高塔的片片門窗。有時它在晴朗陽光下明亮閃耀,有時它在細雨連綿裡兀自淒清。入館前我常多看天空一眼,想著天氣冷暖,想著時光流逝。怎知法文裡的「天氣」,可巧竟與「時光」又是同一個字。時代之塔裡收藏的書籍,控溫控濕都有固定規範,早已無涉窗外的天氣變化。「時間」在此喪失了過去、現在、未來的線性「時態」,而所謂的「時代」不過是切割時間的工具,僅僅為了將古往今來的書寫分門別類。

或許只有普魯斯特是不曾逝去的時光吧!他筆下的紅茶、瑪德蓮蛋糕與童年往事,不斷被人們重複與臨摹,鑲嵌在影像與文字創作的各國語境裡,滿足世人的共同想像,成為我們這個時代裡,最具有法國情調的時間記憶。

(原載於2012319《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

2012年3月6日

從鐵塔短波到網路廣播



        在法國,廣播並不僅僅是上個世紀遺留下來的老玩意兒。即使是電子媒體發達的今天,廣播仍然在許多人生活裡佔有一席之地。我曾經不只一次在公園或地鐵裡,「偷」到旁人聊起最近收聽的節目,並且互相交流情報,拿出隨身記事本抄錄下時段以免錯過。法國知名的文化週刊《電波萬象》Télérama),迄今仍每期附有當週廣播欄目,為讀者與聽眾精選不可錯過的各式節目。
        法國廣播節目非常多樣化,最特別之處是有許多專門的音樂頻道。電台頻道的名稱直接明瞭,一望即知其音樂風格古典、流行、前衛、爵士、懷舊經典、法式香頌、拉丁情歌、阿拉伯歌曲等等包羅萬象,就連青少年喜愛的嘻哈與饒舌音樂,也有專屬電台。各種音樂波段在天空「各據一方」,任君各取所好。

        知識性質的節目亦不勝枚舉,其中最知名者當屬法國國家廣播公司旗下的「文化臺France Culture。舉凡歷史地理、科學新知、哲學思想、世界民俗、電影分析、文學欣賞、語言研究等等,可說應有盡有,不出門便可知曉寰宇萬象。然而,千萬不要以為收聽文化臺的節目,就得板起一張嚴肅的臉孔,彷彿在家上課抄筆記。例如我常收聽的文化臺節目之一《不良文類》Mauvais Genres),節目名稱故意自我調侃,但內容其實是以亦莊亦諧的態度,深入研究通俗偵探電影、科幻小說、奇幻文學以及動漫創作,可說充分體現了「學問無分高低」的精神。此外,文化臺常與法國廣播公司音樂臺」合作,固定在重要表演廳安裝現場收音設備,讓不便前往或者不克負擔票價的民眾,也可在家同步收聽優質戲劇或音樂演出,讓文化不再只是少數民眾的專利。
 
        若是只想純粹放鬆,法國也有專門播放笑話的電臺,聽之每每令人發噱。至於喜歡政治節目的聽眾,也不乏各種新聞評論節目。有趣的是,法國政論節目常加入諷刺脫口秀,以幽默且辛辣的口吻,把檯面上的政治人物或事件挖苦得體無完膚,同時又句句說到升斗小民的心坎裡。近年最受歡迎的箇中翹楚之一,莫過於法國廣播公司互聯臺France Inter)的政治諷刺脫口秀主持人吉雍Stéphane Guillon。他的黑色幽默犀利尖銳,在全國擁有諸多忠實聽眾;只是矛頭常指向法國總統薩科齊,總引起政府官員不悅。二OO年七月,法國國家廣播公司為避免爭議而不再續聘吉雍,引起法國舉國譁然,輿論認為政治干預言論自由。直到二O一一年,法國法院裁定國家廣播公司須賠償吉雍損失,此事才暫告一段落。
        其實我大學即將畢業時,曾經在電臺工讀,也曾經在友人製作的節目裡客串獻聲,所以一直對廣播頗有感情。當年初抵法國,我便興致勃勃按圖索驥,沿著塞納河畔找到法國廣播公司大樓。此處河道中央有座人工築成的「天鵝島」,楊柳垂青,風景清朗。小島末端矗立著法國大革命一百週年時,美國回贈予法國的自由女神像複製品。電臺大樓裡原本有座廣播博物館,保存許多檔案資料與古早設備。前陣子我一時興起想再度走訪,可惜才到門口,警衛就告訴我說這座博物館早已關閉,於是我也只能悻悻然離去。
        就在我離開電臺,越過塞納河時,抬頭正看見前方高聳的艾菲爾鐵塔。這才猛然想起,其實十九世紀末法國建造艾菲爾鐵塔的重要目的,正是為了傳送廣播電訊。隨著網路科技的發達,只要打開電腦,無論身在何處都可同步收聽法國廣播,甚至從網路上下載保存,這又豈是當年一手打造巴黎地標的艾菲爾先生所能預想到的
 
 (原載於201235《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

2012年2月20日

海洋的印記


        相較於英吉利海峽對岸的大不列顛,歷史上的法蘭西或許稱不上是雄霸海洋的「日不落帝國」,但關於海洋的點滴印記,在巴黎街頭仍俯拾皆是。

        例如落成於1820年代的薇薇安拱廊。這條半開放式的購物街,拱廊上方裝設有透光屋頂可以擋風避雨,且位處繁華市中心,甫一開幕就成了商家與消費者匯聚之處。幾經繁華煙雲,今天的薇薇安拱廊仍以精緻商品與優雅氛圍,吸引來自海內外的觀光客。拱廊街的入口之一,緊鄰國家圖書館舊館後門與皇家宮殿花園。由此進入拱廊街前抬頭注意入口門面,除了可以看到代表商務誠信的天平與握手圖案之外,牆面更上方處還可見到一名女神浮雕倚著船錨而立,象徵四海通達的繁榮貿易。出了拱廊街向東走遠些抵達瑪黑區,在那兒可以找到1854年創立的墨黎雅集兄弟」茶店本舖。茶鋪二樓是小型的茶葉博物館。懸掛在牆上的泛黃航海圖,標示出來自五湖四海的好茶,也記錄著茶商的海天行蹤。

        海洋與船隻除了象徵國際商務之外,也常令人聯想到探險甚至戰爭。法國作家凡爾納的探險小說《海底兩萬里》,書中充滿奇異的海洋生物,情節刺激緊張,自1870年成書以來即膾炙人口,文學地位迄今不墜。巴黎有許多家書店專賣凡爾納的系列作品,例如拉丁區的「凡爾納書店」。奧德翁國家劇院前方大街上有間「基度山書店店名靈感顯然來自大仲馬的通俗小說《基度山恩仇記》。小說主角基度山伯爵年輕時曾是名海員,不過基度山書店裡不見大仲馬的俠影,舉目所及竟全是凡爾納的作品。
 
        凡爾納的想像力天馬行空,他筆下描述的奇觀與科技,不見得真的存在。若是想目睹古代航海家或水手們真正使用過的物品與器具,那就得到巴黎鐵塔旁的國立海洋博物館。只是博物館的面積有限,難以陳列所有船艦的原始樣貌,於是船首的雕像,成了展示重點之一。例如1846年建造的海軍艦艇耶拿號Iéna),艦名取自1806年拿破崙大敗普魯士的耶拿會戰」。船首的拿破崙雕像,被塑造成羅馬皇帝的神聖樣貌,披肩迎風飛揚,好不威武。

        有戰爭,當然就有戰利品。海洋博物館裡,收藏許多殖民帝國時代從世界各地獲取的奇珍異品,其中一項是從中國帶回的九層象牙塔。根據博物館的解說,這尊十九世紀的象牙塔工藝品,所根據的原型乃是十五世紀建造的中國瓷塔」;瓷塔原高80公尺,表面貼有綠、黃、褐、白等多色瓷磚,在陽光下映照出七彩光芒,亮麗炫目。館藏解說文字並補充道,早期西方人士初抵中國時,驚豔於這座瓷塔的美,將它列為世界七大奇觀之一,可惜此塔於1856年毀於戰火。

        法國人口中所說的瓷塔,正是南京大報恩寺的琉璃塔,建於明永樂皇帝朱棣年間,後因清代太平天國事件而焚毀,近年則有重新修復之爭議。現實中的琉璃塔丰采如何,我們已無緣目睹;海洋博物館裡的這只精巧象牙塔,則是罩在鐘型玻璃內,與其它充滿異國情調的羅盤、杯碗等器物,靜臥博物館一隅。同一展區內的深海潛艇模擬室,反覆傳來頻率單調的聲納音效;兩相襯托之下,使得這只玻璃罩內的象牙寶塔,更顯淒清孤絕。

        象牙雕刻在中國明、清兩代雖然盛極一時,但其實象牙本身也是珍貴的舶來品。明末傅元初《請開洋禁疏就指出,東南亞等國所產的「蘇木胡椒犀角象牙諸貨物是皆中國所需」,藉此強調開放海洋貿易的重要。由於種種歷史緣故,海洋貿易最終並未成為明、清帝國的重要政策,清政府也從十八世紀起鎖國,嚴格限制西洋人士赴華。巴黎海洋博物館藏的這尊象牙寶塔,原料從南洋進口到中國,成品之後又因緣際會來到法國。這之間的滄桑漂泊,或許也見證了東西方文明的興衰吧。


 原載於2012220《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

巴黎歌劇院


        巴黎迦尼葉歌劇院自1875年落成以來,是象徵繁華與榮耀的地標。晚清外交官黎庶昌1878年赴任巴黎,在其旅歐筆記《西洋雜志》裡大加讚賞,說「巴黎倭必納Opéra大劇院,「望之如離宮別館。英國作家王爾德常坐在歌劇院旁的和平咖啡館裡,對著劇院金碧輝煌的屋頂想望天使降臨人間。二十世紀最知名的音樂劇之一《歌劇魅影》,故事背景也是設定於此。

        有段時間我幾乎每天到歌劇院報到。並不是因為帶團導覽古蹟,也不是忘情流連歌臺舞榭,純粹只是為了撰寫歷史研究資料。歌劇院附設的圖書室,位處院內一隅,大扇玻璃窗面向歌劇院前大道,鬧中取靜,收藏有大量十八、十九世紀以來的海報傳單、劇評剪報、排練手稿等。哪怕看起來只是信手塗鴉的草稿紙,可能都有其未知的歷史價值。

        一般人對於歌劇的想像,通常是壯觀的佈景、亮麗的服飾、或者神乎其技的花腔女高音。這是舞台上風光的一面。歌劇院圖書室裡的工作人員,其實每天在層層疊疊的資料夾與舊紙堆中打轉。其中有項任務,是「重組過去留下的舞台模型。

        在還沒有3D電腦動畫技術的時代裡,一齣歌劇要上演前,都得先行製作舞台模型,以便演員與導演想像空間配置,其他工作人員也好心裡先有個譜。只是等到戲終人散,佈景拆的拆、扔的扔,連舞台模型也成明日黃花,任憑它毀棄在劇院倉庫裡蒙塵染灰。
        二十一世紀起,歌劇院圖書室開始整理院內保留的舞台模型組件,依照過去留下的組裝說明,按部就班搭起原汁原味的縮小版舞台,並將照片與相關資料建置在法國國家圖書館數位計畫網站,讓更多當代觀眾遙想昔日風華。我曾在工作過程中,意外發現幾片中國宮廷風格的模型組件,詢問後才知道是一齣改編自英法聯軍劫掠圓明園的戲劇作品。可惜這套模型組件零散不全,拼裝說明也早已遺失;我只好憑藉眼前這些「斷瓦殘垣,自行在腦海中合成3D版的兵燹倥傯。組件上精心繪製的雕樑畫棟、飛簷斗拱,霎時在我眼前陷入熊熊火海。

        由於資料繁瑣,歌劇院圖書室並未完全建立電子檢索目錄,時常需要仰賴傳統的書目卡經驗豐富的館員卻往往比電腦更有判斷力。哪怕我只有粗淺模糊的概念,館員也可助我挖掘出非比尋常的檔案。固定前來圖書室的讀者不多,查閱資料之餘我常有機會與館員們閒聊;館員之中臥虎藏龍,從考據文獻到野史奇聞多有能人高手。某位負責調書送書的館員,其實是印度梵樂專家。

        有次我請某位館員協助查找遠東馬戲團巡演歐陸的資料。我的亞洲臉孔,讓他想起另一位館員的家譜。那位同事的祖先本是中國雜技團員,二十世紀初期隨著戲班一路巡演到歐洲。途中與西班牙女子相戀,又輾轉來到法國,於是從此落地生根,異域成故鄉。

        類似的故事,在晚清外交官的筆記中時有所聞。例如張德彝在《歐美環遊記》中就曾述及一位名為田阿喜的中國藝人,說他「週歷各國,獲利甚巨」,1880年代起與英國妻子定居法國馬賽。歌劇院館員的家譜,證明了田阿喜不是惟一特例。館員口中轉述的陳年軼事更讓人深刻體會歷史原本是門活學問。

         一百多年來,歌劇院前的大道依舊是車水馬龍。歌劇院後方的老佛爺百貨商圈,也已發展成亞洲觀光客心目中的購物天堂。歌劇院的白天遊客如織,深夜絃歌不輟。惟獨在這靜謐的圖書室裡,樂音與歌聲緩緩棲止;曾經繽紛絢爛的戲劇場景,觀眾高談闊論的品評笑談,都悄悄潛入一格格的書目卡櫃。當我手指輕快撫弄過張張書目卡,時代的記憶似乎隨著舊卡紙的氣味一同翩蹮舞動。也許作家抬頭仰望過的天使,此時正不經意從窗前飛過

    (原載於201226《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