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9月17日

藝術橋畔學院路 / Du Pont des Arts à l'Académie française


法國的夏天美好卻短暫,九月初的巴黎,早晚已有微涼之意。如同臺灣一樣,九月也是法國學校開學之際。各大商場早從八月中下旬開始陸續推出文具用品,而出版業者的年度大事之一,就是推出新一年度的字典。

法國人對於字典,只能用「執迷」兩字形容。厚重的樂茹斯或者大羅勃字典,固然是居家常備。稍微再講究點的家庭,還會購置字源歷史辭典,或者兼具教育功能的百科辭典。這麼大部頭的字典,不是只當擺設。我到法國家庭作客時,不時會在談話中遇到不懂的生詞,或者混淆意思相近的詞彙。為求徹底瞭解,我常打破砂鍋問到底。法國友人們總是畢恭畢敬請出書架上的樂茹斯與大羅勃,逐條宣讀字典定義,在餐桌上來個眾人公聽,為生詞的命運定讞。

這種行為看似嚴肅,但其實是非常得宜的餐桌話題。既不製造緊張,也不探人隱私,更可打發閒聊的時間。若說它是種遊戲倒也無妨。而且這遊戲還可以倒過來玩。也就是某人隨便翻開字典一頁,心中選定某字後逐條誦讀字典裡的定義,以此當做提示線索,看看究竟是哪位座上賓能先猜出那個字。


當然,字典也有高下之分。其中最權威的,是法蘭西學院所編纂的字典。法蘭西學院創立於十七世紀,是法國最高學術機構。其工作任務之一,就是規範法語的用法,並仲裁法語裡出現的爭議。從一六九四年迄今,法蘭西學院已出版過八版字典。字典中收錄的詞彙,等於是領有一張「身分證」,證明它純正的法語血統。


法蘭西學院位於塞納河畔的藝術橋邊。每天,內部執事人員會以秀麗的書法字體,在外賓等候廳裡寫下當天的活動行程。學院附設有圖書館,提供研究人員查閱資料。過去我因工讀之故,經常前往法蘭西學院呈遞書籍資料。工讀閒暇之餘,我最喜歡的,就是利用秋高氣爽之日,流連藝術橋畔。

藝術橋連結法蘭西學院與羅浮宮側翼,鋼骨結構,木板橋面,僅限行人徒步,是市民與觀光客休憩的絕佳場所。我剛到法國的那一年,中秋節來得早;巴黎尚未真正入秋,太陽仍要八點過後才下山。我與三五好友相約,趁著向晚的快意,準備了法國紅酒、各式中西小點,還有華埠購得的月餅,餐巾就地鋪上,就是愉快的異地中秋夜。平素拘謹的友人,在微醺的秋節晚風中,竟也起身挪移,搖頭晃腦跳起新學的探戈舞步。


杯光舞影間,只見一名長者步出法蘭西學院,徐徐穿過藝術橋上的嬉鬧人群。眼尖的友人立刻認出他是知名華人作家高行健先生。斜陽下的他顯得靜默且儒雅,孤獨且凝注。時過多年,當初共同野餐的友人們多已奔赴各地。後來的中秋節,我不曾再回到藝術橋上野餐。但那一年的藝術橋與法蘭西學院,至今仍然是我初秋最深的回憶。


(原載於《國語日報》2012年9月17日少年文藝版) 

照片1:法蘭西學院外部一景。照片2:法蘭西學院圖書館一景。照片3:法蘭西學院會議廳之一。照片4:連結法蘭西學院與羅浮宮的藝術橋。

2012年9月3日

巴克街的秘密花園 / Jardin secret sur la rue du Bac

世界第一家百貨公司「蓬馬榭」,位於巴黎第七區,人潮總是絡繹不絕。沿著蓬馬榭旁的巴克街向北走,是巴黎「外方傳道會」的所在地。




外方傳道會係歐洲天主教的眾多派別之一,自十七世紀創立以來致力於海外宣教事業。但可別以為巴克街上的院址只是僧侶聚會、歷史學家蒐集文獻的圖書館而已。走進入口大院,隨著教會人員打開禮拜堂旁鎖上的鐵柵欄, 方知後院別有洞天。佔地約一公頃的的庭園清靜秀麗,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雅緻,教人完全忘卻牆外的市井喧囂。花園草坪修剪得素雅整潔,兩側樹影蔥鬱扶疏;石壁上的日晷倒影,隨著日出日落變化長短,不知伴隨教士們度過多少寒暑春秋。

賞翫花鳥之餘,可於庭院角落見到一口佛教大鐘。鐘身上頭銘刻的不是天主教經文,而是獻給觀世音菩薩的頌詞。據教會人員說,這口大鐘原係一八五八年由遠征中國的法國艦隊帶回,後來轉贈外方傳道會。大鐘旁有座以漢字書寫的「韓國殉道聖人顯揚碑」,碑身由龜身負載,碑頂有雙龍搶珠,東方風格強烈。大鐘另一側則是帶有中國色彩的八角涼亭。亭中供奉一尊聖母雕像,外側門楣則以漢字題上「天主」兩字。此一八角亭,曾是十九世紀教士們晚禱的小會堂,點上燭光為遠赴中國的教士們祈福。

熟悉中國近現代史的遊客,由此肯定會聯想到一八五六年到一八六○年間發生的英法聯軍之役。事實上,當時法國參戰的主要理由,正是外方傳道會的馬賴神父在中國遭受迫害一事,史稱廣西教案。

當然,早在英法聯軍之役前,外方傳道會就已積極經營遠東事務。十八世紀初,外方傳道會從中國帶回一位少年,名喚黃嘉略。少年熱情活潑,不但是路易十四的中文翻譯,也曾協助社會學家孟德斯鳩翻譯中國戲曲唱詞,後來更參與法國漢學家編纂中文辭典與文法書的工作。當年黃嘉略所留下的書簡信札與日記等,有不少仍保存在外方傳道會的檔案室。

除了書面檔案文獻之外,外方傳道會還附設一座小型博物館。當中的展示品既包括了宗教典籍、刑求殉道教士的刑具,更有教士們從海外攜回的各地物品,例如道教信仰的八仙過海木雕、臺灣阿美族的頭飾、融合民間信仰風格的宗教畫等。其中一幅宗教畫繪製於卷軸上,其五官與服飾造型,乍看之下與臺灣民間信仰的觀世音菩薩庶幾無異。但定神一看,其實身著白袍的神祇乃聖母瑪莉亞,懷中揣抱著聖嬰。歷史上的外方傳道會一向以融合在地文化為工作要務,博物館內的展品是最佳見證。

有著深厚天主教傳統的法國,許多歷史建築深受宗教影響。西堤島上的聖母院、蒙馬特山丘的聖心堂,早已是門庭若市的名勝。巴克街上的修道院,與繁華的蓬馬榭百貨僅咫尺之遙,卻能大隱於市。城市的喧囂與浮華有時而盡,莫忘花都此處尚有一隅肅穆幽靜,是你身心的秘密花園。



(照片1-2:巴黎外方傳道會的庭園一隅。照片3:巴黎外方傳道會庭園內歷史悠久的日晷。照片4:巴黎外方傳道會的中式八角亭。)

(原載於《國語日報》2012年9月3日少年文藝版)

2012年8月20日

山村猶有演劇聲 / Un théâtre du peuple dans les Vosges


法國東部的孚日山區有一所劇院,其歷史已逾百年,每年暑假吸引許多外地遊客前來。它是位於山腰間布松(Bussang)小鎮的「民眾劇院」。從巴黎到布松,並無高鐵直達,進入山區以後交通更為不便。我與幾位友人遂從巴黎直接開車前往,經過六小時的車程後,先抵達山腳下另一座小鎮用餐歇腳,翌日繼續前 往山上觀賞演出。

布松民眾劇院始建於一八九五年,約可容納九百人。其外觀看似與一般木造建築無甚差異。及至入內,便會發現它的劇院屋頂,竟是古舊船身翻轉改建而成。 也就是說,站在劇院外頭所看到的劇院屋頂,其實原本是一艘大船的船底!至於劇院的舞台也與眾不同。傳統劇院的舞台底部常是固定封死,以供佈景垂懸、幕後工 作人員進出等使用。布松劇院的舞台後方則可推開。推開後可見到劇院外的山坡地,樹影蔥鬱,成了真正的「活佈景」。

所謂「民眾戲院」,說白了就是演戲不只演給知識菁英看,更要演給一般民眾觀賞。除了專業人員的參與之外,更希望在地民眾也能共同投入製作。因此,編劇特地安排了許多次要的角色,好讓當地的居民(包括青少年與長者)至少有機會擔任群眾演員。於是,布松劇院的演出結合了藝術創作與民眾生活,而不僅僅是藝 術家的孤芳自賞,也沒有曲高和寡的艱難晦澀。

例如戲院去年暑假推出的作品,是以二十世紀初的小鎮故事為主軸,交織了時代的軌跡、科技的發明、小鎮居民之間的愛情、友情與親情等題材。雖然故事本 身並無特別深奧之處,但卻像是一個個令人會心的片段,呼應著現場觀眾共同的記憶。劇情裡吆喝叫賣的小販,可能就是本地商店的老闆。當劇情進行到森林裡尋人 的片段時,舞台底部的門徐徐推開。山坡上的真實樹林,正好提供劇情演出所需;實際生活場景,成為舞台表演的「借景」。創意十足,讓現場觀眾好不開心。

下午開始的演出,結束時已是晚餐時刻。八月中旬的山區,夜風已有寒意。許多不捨離去的觀眾,延續著看戲的情緒,在戲院附設小吃部點了些飲料餐食,你一言我一 語聊了起來。換下戲服的演員,陸續加入群眾,絲毫沒有陌生的架勢。明月在晴朗夜空高照,狗兒在人群中穿梭,酒足飯飽的群眾陶醉在歡愉的氣氛中。演員拿起手邊的樂器,隨興演奏起舞曲,大夥兒隨著節奏搖擺,讓現場氣氛更加熱絡。有名演員原本在戲裡表演耍球雜技,此時也重拾道具,把劇情裡沒機會表現的絕活兒,毫不吝惜地展現在群眾眼前,自娛娛人。誠摯的情感隨著音樂與歡笑,迴盪在一重又一重的山野裡。

我們直至午夜方才離去。群壑隱沒闃靜中,山間卻猶有演劇聲。走下山路的這一刻,我才深深地感受到,藝術家與民眾之間可以如此沒有距離;藝術提煉自群眾的生命經驗,而群眾是藝術創作最需要的力量。

(原載於2012年8月20日《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 照片1:布松民眾劇院外觀。照片2:布松民眾劇院內部。)

2012年8月6日

索邦大學的大講堂 / Grand Amphithéâtre de la Sorbonne



在臺灣,我們對於大學校園的印象,多半是椰林鐘聲,湖畔醉月。但巴黎市區的大學,多半沒有寬闊的「校園」,而所謂「校門口」也沒有醒目的標的或廣場。它常常是一棟大隱於市的樓房,只有深入其中才能一窺堂奧。例如拉丁區的索邦大學舊校區,外觀典雅恢宏,貌似古蹟。隨著曲折的迴廊入內,方能聽聞讀書聲。

長久以來,巴黎只有一所巴黎大學,其前身乃是中世紀的索邦神學院。二十世紀中葉以後,原有的巴黎大學解體為多所新大學,以數字做為區分。如今仍保有「索邦」名稱的,包括了巴黎第一(群賢祠索邦)大學、第三(新索邦)大學以及第四(巴黎索邦)大學。拉丁區的索邦大學舊校區,主要就是上述三校的文學與藝術科系使用。

我曾經在舊索邦校區,上過新索邦文學院為外國學生安排的預備課程。我和班上的日本同學們,最喜歡利用中午休息時間,到鄰近聖賈克街上的越南小吃店來碗晶瑩剔透的河粉。我們總在用餐完後,沾染一身薄荷葉與金不換的南洋香氣,彷彿披戴著殖民地的氣息,重新邁入神聖崇高的西方學術殿堂。

索邦舊校區裡有個大講堂。講堂內有挑高的穹頂,牆上彩繪著神話人物,流露牧歌般的灑落氣息;聽講座位呈半圓形配置,有如議事大廳。一般來說,校內學生進去大講堂的機會不多;反倒是學校附設語言班的外國學生,在修畢語言課程之後,可以來此參加結業典禮,領取索邦大學頒發的證書。

大講堂曾見證許多歷史名人。例如清末駐法外交官陳季同將軍,曾於一八八九年在此發表演說,讓年輕的羅曼羅蘭心醉神迷,在日記裡盛讚這位東方雅儒的詼諧風趣。羅曼羅蘭當時就讀於巴黎高等師範學校,後來他所創作的長篇小說《約翰克里斯朵夫》,由留學巴黎大學的傅雷翻譯成中文。《約》書主角努力不懈的奮鬥故事,不但感動了許多中文讀者,而中譯文起首的「江聲浩蕩,自屋後上升」一句,更被視為中、法語翻譯的典範。

今年七月初,我因國際文化研究年會之便,來到索邦大講堂聽取美國學者的專題演講。悠久的歷史氛圍下,談論著尖銳前衛的議題;百年老店裡,傳統與創新的交鋒,著實大快人心。演講活動結束後,我與其他與會者步上二樓大廳,參加主辦單位策劃的雞尾酒會。挑高且寬敞的大廳裡,垂懸著一盞盞明亮吊燈。精巧的點心,佐以細緻的香檳,讓原本犀利的學術討論,在輕柔的法式情調裡悠然畫下句點。

其實過去舊索邦校區的進出頗為自由,不是非得藉由研討會之名。二○○六年起,因學生反對政府政策而爆發「佔領索邦」學潮,自此校內各項管制增加許多。日前一名友人來法旅遊,欲與我進入索邦大學和校舍合影留念,不料卻立即遭到警衛制止。理由倒也特別:本校學生可以拍照,但禁止校外人士攝影。原應自由開放的大學精神,卻被多年前的政治事件影響迄今,或許很多人都始料未及吧。

(原載於2012年8月6日《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照片1:索邦大學大講堂入口一景。照片2:索邦大學大講堂內部一景。照片3:索邦大學大講堂二樓大廳的雞尾酒會。)

2012年7月23日

作客巴黎 / Un expatrié à Paris



臺灣客家電視臺的「作客他鄉」節目,六月底赴法國拍攝僑居海外的客家人生活。巴黎是製播團隊此行的拍攝城市之一。透過大學學弟的居中牽線,我也有幸參與了這次外景工作。

法國有多少客家人?又分佈在甚麼地方?我剛到法國時常想起這些問題卻不得其解。後來才知道,法國強調各種族平等融合,所以不以膚色或種族為分類進行人口普查。也因此,所謂的「客裔」人口數量並無詳細官方數據可供參考。可以確定的是,法國海外屬地留尼旺島與大溪地的華裔移民,大多都是客家族群,胼手胝足,在當地享有一定經濟地位。

電視臺製播單位並非要我拿出寫論文的本領,一五一十考據客家源流與海外移民史。節目拍攝的重點,乃是新一代客家族群的生活點滴及其所見所感。於是我們不但走訪知名景點,更深入觀光客罕至的外來移民區。有幸的是,我們剛好在艾菲爾鐵塔附近,巧遇歐洲盃足球賽的戶外轉播。我們向流動攤販買了兩支「Made in China」的法國國旗,興奮加入在地年輕人搖旗吶喊的行列。不但用法語大喊「Allez les Bleus(法國加油)」,更不忘在鏡頭前來個「Allez les Hakka(客家加油)」!

說來有趣,許多我們印象中代表客家的事物,在巴黎反倒不一定是客家的專利。例如臺灣知名的客家菜「梅干扣肉」,在巴黎卻是溫州餐館常見的小菜。我曾經對學習中文的法國友人提起「客家」一詞,並向他解釋了客家族群的長年遷徙、為人熟知的勤儉、努力工作等特質,以至於過去常被比喻為華人世界的猶太人云云。友人聽完以後半開玩笑地說,這種種描述,指的明明是溫州人吧?

法國友人對客家特質的解讀頗有意思。事實上,溫州移民給法國人的印象,的確是拼命工作,不斷遷徙,試圖找到更好的生存環境。今年初我在漢學會議上,就曾聽到一位義大利教授報告,說是在溫州有一所「移民博物館」,裡頭佈置了各種歐洲生活的美好想像,鼓勵子弟們赴海外努力掙錢,造福自身並且嘉惠桑梓。 

在巴黎,其實也有一座移民史博物館,坐落在凡仙森林的入口處。這棟建物原為上世紀初殖民博覽會的展館,二〇〇七年改建為博物館,展示各族裔移民在法國的歷史淵源。有些移民原是勞動苦力,有些是戰亂遺民,有些則是為法國流血的外籍兵團。博物館為了彰顯國家價值,固然少不了許多看似輝煌的時代紀錄,但更引人注意的,是展場內一張張泛黃的身分證件、鍋碗瓢盆、護身符、甚或打發時間的口琴。哪怕看似平淡無奇之物,卻都是當年移民在離鄉背景前夕萬中挑一。飄洋過海的皮箱裡,每一件衣衫、每一個小玩意兒,牽起移民與故鄉的單薄聯繫;斑斑駁駁的痕跡或污漬,都是人生停格的記憶。

隨著時光過去,作客他鄉為異客,他日客鄉成家鄉。或許,「客」與「家」的疆界,在他鄉已漸漸不再明顯。法國的客家,也早已與其他族群一樣,融入了法蘭西的土地。


(原載於2012年7月22日《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照片1:法國移民博物館入口。照片2:法國二十世紀初期簽發的華人苦力「外勞證」。)

2012年7月9日

巴黎鄉巴佬 / Paysan de Paris

法國作家阿拉貢(Louis Aragon)的《巴黎鄉巴佬》,一九二六年出版。他以散步的節奏、超現實的筆觸,描述歌劇院拱廊與巴黎東北郊公園的景觀。書中瀰漫著神秘的氣韻,捕捉生活細節裡的幽微奇異。書名標題的「鄉巴佬」一詞,原意是指農民。巴黎市區地小人稠,基本上沒有機會看到農民種地。於是寓居巴黎的人們,若想親近田地,只好利用週末假日出城,在郊區農民面前成了真正的鄉巴佬。 

住在城市有其便利,但更多人為求開闊舒適的生活空間,寧可選住城郊。例如我的友人朱利安,來自中國安徽,畢業於知名美術學院,之後來到法國進修。民國時期的知名畫家徐悲鴻、劉海粟當年也有留法的經驗,於是他們成了朱利安的心靈導師。每每與朱利安聊起繪畫與法國生活,就離不開徐劉二人的創作經驗與美學視界。 

從小籠罩在黃山的蓊鬱氛圍裡,到底不愛城市的斗室。所以朱利安的住所,位於巴黎西南郊奧賽市的湖畔旁,門外就是一畝老圃。圃內是自己栽種的蔬果番茄,遠眺是舒坦曠遠的高山。閒來撿拾絲瓜青豆,幾番快炒就是一道道時鮮佳餚。清茶代酒,日落餘暉,不失為鄉居樂事一樁。 

十八世紀初,奧賽地區的領主查理布歇德奧賽出任巴黎市長。由於整治塞納河南岸有功,於是路易十四便將一段河堤命名為「奧賽堤岸」。後來建於此處的火車站,自然而然叫做奧賽火車站,而火車站拆除以後所成立的美術館,正是今天名聞遐邇的奧賽美術館。奧賽美術館不在奧賽市,但以美術為志業的朱利安,卻意外與這段歷史產生隱隱約約的連結。 


我與幾位日本、臺灣友人都曾相偕前往朱利安的鄉間居所。該處有處洛茲爾湖,湖畔旁總有悠閒的釣客等待願者上鉤,而湖心島上的水獺卻得有幸才能目睹。綠頭鴨不時踏水而來,偶爾還有鴛鴦悠悠成雙游過。繞湖一週,遠方可見叢叢森林,秋天時多有野菇可採。我們去的不是時節,但卻見到鄰居豢養的亞洲馬。此種馬軀幹矮小,褐白相間,據說本非歐洲所有,而是十九、二十世紀之交,八國聯軍因「五十五日圍城」事件進入北京,一解西方僑民之危後攜回。我想起徐悲鴻一生總愛畫馬,水墨酣暢,風雷奔馳,但不知是否就是眼前這看似溫馴、性情和善的亞洲馬。

回到巴黎市區,我在住家附近曾發現一方小苗圃。裡頭雖有幾株香菜、花苗疏疏落落,可惜柵欄深鎖,從不知此地所為何用。當然,阿拉貢筆下的「鄉巴佬」,本是讚嘆城市角落裡的異想絢麗,追求一種現代性的神話,並非故作園藝指南,要人親自蒔花養草,當個業餘小農。只是此書成於二十世紀初年,當時人們在城市裡尋找先進文明的光,百年後的現代人則是在城市裡想望著田地的香。鄉野在遠方沉靜綿延,而城市裡總有跳脫現況的幻想。也許農民在巴黎反而時尚,而你我卻總是巴黎的鄉巴佬。



(原載於2012年7月9日《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照片1:奧賽市洛茲爾湖畔一景。照片2:巴黎市區一處苗圃。)

2012年6月25日

二七五〇首歌 / 2750 chansons sur Paris, ou On connaît la chanson

巴黎是一首唱不完的歌,有數不盡的歌謠吟唱著巴黎。根據統計,從十七世紀到現在,法國流行音樂史上共有二七五〇首歌曲以巴黎為主題。二七五〇首歌到底有多少?如果每首歌以三分鐘長度計算,那麼關於巴黎的歌曲,就算從早唱到晚,也得花上將近六天的時間!

這些流轉在世人心中的旋律,有些來自傳統小酒館,有些曾是電影插曲,甚至是戰爭時期的愛國歌曲。它們的音符滋養著巴黎,而這正是巴黎市立歷史圖書館今年上半年的展覽主題。從古代的流行歌譜、演唱廳海報、唱片封面、歌詞裡的場景照片,乃至於精心剪輯的電影片段等,巴黎用聲音與影像喚醒市民的記憶:有玉樹臨風的尤蒙頓,歌詞裡一一細數大道區的寶貝玩意兒;也有以香蕉舞裙聞名,歌詠著「我有兩個愛,故鄉與巴黎」的約瑟芬貝克。展覽現場的年長觀眾,就著耳機播送的音樂,仔細對照著舊地圖上的老巴黎照片,循線找尋年少時行過的足跡。流行歌曲予人之感動,正在於此。

有些歌曲或許不一定直接描寫巴黎,但旋律響起就讓你不由自主想到巴黎。例如亞倫雷奈多年前拍攝的電影《法國香頌Di Da Di》,原文片名的意思是「我們都知道這首歌」。片中以數十首流行歌曲,串接起一群巴黎人的生活場景與喜怒哀樂。片中主角之一是歷史系博士班的學生,一邊準備論文,一邊兼差當巴黎導遊。片中她常去的圖書館,是位於塞納河畔的阿森納圖書館。這所圖書館設立於十六世紀,自法國大革命以後起對一般民眾開放。閱覽室空間雖小但清麗娟秀,收藏有豐富的古籍善本。我曾經因為好奇,特地調閱了十七世紀的世界地圖集。後來每回看到重播的《法國香頌Di Da Di》,甚至聽到片中的歌曲,就想起自己在這所圖書館裡準備作業的昔日韶光。

即使你只到巴黎一天,也一定處處聽聞歌曲。且不說各種小餐館的駐唱,哪怕你只是出門搭乘地鐵,總還是會遇到流浪藝人登上車廂,一站一站唱著招牌歌曲。可惜列車運轉激昂,歌聲再賞心悅耳,也得淹沒在洶湧聲浪裡。

有些歌手自備伴唱卡拉OK。電子琴的合成配樂,想不注意都難,久而久之倒也為其歸納出演唱公式。剛上車時,總是直接切入《玫瑰人生》的副歌,藉由耳熟能詳的旋律,撩撥起乘客(特別是觀光客)心中對於花都的浪漫想像。接著要來首抒情略帶哀傷的拉丁情歌,例如《我的心裡只有你沒有他》、《熱情之吻》(Besame Mucho)等,烘托出不服命運作弄的情感。最後則是以熱情洋溢的《關達啦美拉》舞曲做結,祝福乘客每天心情愉快。伴唱帶自顧自地播放,而藝人就著輕快節奏,到乘客面前卑微討賞,只是每每換來視若無睹的冷漠。於是藝人利用地鐵到站的機會,迅速跳出門外換了車廂,再次重複這三段公式。一站過一站,一日復一日;乘客上上下下,旋律從來沒變。

而屬於巴黎的歌聲與歌曲,就這麼一路隨著時光奔流而去。


(原載於2012年6月25日《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照片1:巴黎歷史圖書館流行歌曲展一隅。照片2:《法國香頌Di Da Di》的場景阿森納圖書館。)

2012年6月11日

裁紙刀書店 Le Coupe-papier


巴黎沒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書店,也不時興在書店附設咖啡店,但是卻有許多小型獨立書店,各自以不同的特色展現在城市裡。

一切多虧前文化部長賈克朗。他在一九八一年頒布著名的「百分之五折扣」法令。自此法國所有新書的折扣,最多不能超過原定價的九五折。這一規定看似違反自由競爭原則,但書本與文化本非一般市場商品,不是論斤秤重叫賣,大量壓低售價賺取利潤之物。賈克朗的政策,讓大型連鎖書店無法盡其所能挾雄厚資本進行折扣大戰,而小型書店也可以在圖書銷量的壓力下,仍舊佔有一席風華。

若不是因為這項規定,那我可能早就無緣認識奧德翁大街上的「裁紙刀書店」。名為「裁紙刀」,是因為以前書籍印行成冊後,還得再用刀片裁開各頁方能翻閱。這家小書店專賣戲劇出版品,從古典悲劇史、導演賞析,乃至才剛上演的新人劇作家劇本,都可以在這裡找到。稀有罕見的期刊、絕版經典DVD,或者中學戲劇教科書,只要你想要,書店主人會盡其所能滿足你。

但如果只是應有盡有,在網路書店發達的今日,這倒不算甚麼強項。裁紙刀這類型的小型書店,最迷人之處在於它從裡到外散發出來的氣質。它不見得像大型連鎖書店,總有標準模式的笑容滿面,行禮如儀。小書店裡總是一人當多人用,雜務浩繁甚至忘了招呼你,但你反而更真實感受到人與書的存在。

有次我替系上購買圖書與影片,品項眾多且為一時精選。一頭蓬鬆灰白頭髮的店員半瞇著雙眼,以迷離且略帶懷疑的口氣問我:您是記者對吧?寫報導用的?我一時不明她的邏輯,恰好她的手機鈴聲響起,中斷了我們之間那數秒的凝結。只聽聞那鈴聲竟是史上紅極一時,今日卻已過氣的「國際歌」。單音頻的旋律迴響在靜謐午後的書店裡,我彷彿墜入了法國六八學運世代的回憶漩渦裡。是的,一旁大街上的奧德翁劇院,當年曾被巴黎大學學生強佔,做為學運總指揮部。年近花甲的店員,或許當年也是這條街上意氣風發的大學生。那個下午,我不只是幫系上買書,更像是誤闖時光隧道的小旅行。

小型獨立書店的存在,或許與城市規模有關。高度飽和的巴黎市區,實不易容納大型書店進駐。當然,市民的文化自覺更是重要原因。今年初,前總統薩科齊為增加國庫稅收,調高書本營業附加稅。此一政策勢必衝擊書籍售價。大型連鎖書店尚可設法吸收,但小型書店恐將入不敷出。一向以文化大國自居的法國人,倒抽一口冷氣。畢竟文化並非純營利事業,為求稅收而將腦筋動到書店頭上,長期來看甚至可能迫使小型獨立書店倒閉。經濟發展固然重要,可一旦失去了文化,法國還能是法國嗎?

於是薩科齊這一刀,裁掉自己政治生涯的一頁,文化界人士較支持的左派政黨重新執政。巴黎的小型書店,似乎暫時少了個危機。

(原載於2012年6月11日《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  

2012年5月28日

博覽會的和風 / Exposition universelle : d'hier et d'aujourd'hui

《費加洛報》從去年七月起,陸續報導法國有意申辦二〇二五年萬國博覽會。今年三月,巴黎西郊諾依市市長正式發布此一消息,要在「大巴黎改造計畫」的架構下,推動各界連署申辦。公布的連署名單上多有名人,例如法國前總統密特朗的策士兼知名作家賈克阿達利。

巴黎上一次主辦萬國博覽會,已經是一九三七年的舊事。博覽會並不是法國的創舉,但自從一八五五年巴黎首次舉辦萬國博覽會以來,整座城市的發展就與博覽會息息相關。舉凡巴黎地標艾菲爾鐵塔、奧賽美術館的前身奧賽火車站、大小皇宮博物館、巴黎第一條地鐵(也就是今天的地鐵一號線)、夏佑宮等等,當年都是為了萬國博覽會而興建。

歷屆博覽會不僅為巴黎歷史留下壯麗恢弘的建設,也在市井小民的生活裡刻畫下記憶。若是你從美麗城地鐵站出來,沿著維列特大道往國立高等建築學院的方向走,會看到創立於一八六一年的芥末專賣店「柏尼布」(Bornibus)。本店曾在歷屆博覽會裡贏得大小獎牌二十五面,店面雖然其貌不揚,但建築物的門面上方卻有三個醒目的圓形浮雕,是它在巴黎與維也納奪得的萬國博覽會最高榮譽獎章。農特產品的競賽,過去曾是各種博覽會的重頭戲之一。後來雖然不再時興這種競賽,但芥末店顯然自豪迄今。

除了商品展示與交易之外,過去的博覽會還流行外國生活展示。在沒有電視與網路、出國旅行又不易的年代裡,博覽會可以讓一般民眾見識到外國人的衣食住行。來自五湖四海的各色人種,在展區內像平常一樣飲食、寫字或紡織,就是最佳的展覽,足以讓法國民眾大開眼界。用現代人的眼光來看,這種展覽模式顯然有濃厚的帝國與殖民色彩。


有趣的是,今天我們仍然或多或少會看到這種模式的展覽。例如今年四、五月間,巴黎「馴化公園」裡的「日本春祭」。馴化公園建於一八五四年,原本是為了馴養歐洲少見的動物,以發掘該物種的實/食用或賞玩功能。從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此處舉辦過四十多次博覽會,展出來自非洲、亞洲、北美等地的動物,包括「出產」自該地的人類!

趁著難得的春光,我與幾位日、台友人相偕前往日本春祭活動。馴化公園的入口搭建了紅色鳥居,沿路擺放一盆盆人工櫻花盆栽。身著和服的少女,鶯鶯燕燕掩笑而過,路上不時穿梭著大步踩踏高蹺的藝人。來自不同地區的日本百姓,在一格格的小亭內展示民俗技法與工藝。同行的日籍友人,本是藝術史與文化專家,見到此情此景,驚呼其為博覽會翻版。我們隨著公園內好奇的法國民眾,一路體驗日式指壓、書法揮毫與禪藝茶道,的確好像回到了二十世紀初的人類博覽會。

當然,隨著時代演變,過去的帝國主義殖民,現在已由國際交流合作取代。馴化公園內的竹製茶亭,是法國當代藝術家取材自日本傳統文化的靈感,而春祭的壓軸演藝活動之一,竟是以日本能劇演出聖女貞德的故事。中古時代的貞德領導法國對抗英軍,象徵高盧民族精神。今年適逢貞德誕生六百周年,以此日、法合作形式表現東西文明的互敬與交流,別有一番深意。

其實國際交流也正是二〇二五年的萬國博覽會構想。根據申辦委員會的說明,二十一世紀巴黎主辦的博覽會,並不打算像過去的博覽會那樣,大動土木興建展館,呈現萬國來朝的氣勢,而是希望邀集各國藝術家,重新包裝法國既有的文化遺產,如城堡、車站等等,再創歷史古蹟的新生命。屆時,巴黎主辦的萬國博覽會,又將為人類文明寫下新的意義。

(原載於2012年5月28日《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

2012年5月14日

磊阿勒的工地 / Grand chantier des Halles


磊阿勒的人潮總是擁擠,因為它位處巴黎市中心,是交通的輻輳地。通勤的上班族每天在這裡的地鐵網絡間穿梭,四方郊區青少年週末搭乘RER快線相約於此。大型商號多在磊阿勒設有分店,從流行服飾到國際連鎖餐飲無所不包。它像所有大城市的中心一樣,既展示著整齊有序的繁華櫥窗,也流連著許多忘我漫遊的閒逛者。

從前的磊阿勒是巴黎中央批發市場,天未破曉即已人聲喧騰。四季蔬果、奶蛋魚肉、食堂與咖啡館,滿溢各種食物的混雜氣味,十九世紀作家左拉因此將它形容成「巴黎肚腹」。一九五〇年代由賈克四兄弟演唱的《巴黎磊阿勒》,歌詞生動描寫市場商販們的工作場景:在這個小天地裡,有肉販捧著鮮血欲滴的牛頭,有載運魚蝦貝類的卡車轟隆隆駛過,有菜心咕嚕咕嚕滾向下水道,有一束束綁起的紅蘿蔔堆成金字塔,還有大把大把的蔥蒜,以及兩腳掙扎亂跳的雞鴨;棄置垃圾桶旁的鐵飯盒筐噹筐噹作響,地面蜿蜒的洗碗水,上面漂浮著沒吃完的細麵條;一直等到太陽又要升起,步道洗刷乾淨,批發早市的忙碌商販們才稍微得閒拭去臉上的汗水…。

上世紀七十年代的都市更新計畫,浩浩蕩蕩用怪手拆除了傳統的磊阿勒市場,將其改建為現代化綜合商場。原本地面上的生猛攤商,被地底下井然有序的店家取代。商場外觀是四爿鋼骨與透明玻璃組成的建築體,彷彿四道白練飛泉垂瀉而下。今日的磊阿勒商場裡,有霓虹光影閃爍的電影圖書館,有熱帶植物裝飾的游泳池,也有素雅的日系文具雜貨。

市場雖然煙消雲散,但環繞磊阿勒商場的週邊巷弄,仍有當年老店屹立。比如一八七二創立,專賣各類老鼠藥的「歐如孳商舖」。偌大的櫥窗裡,懸吊著一隻隻橫死老鼠夾下的鼠輩,一字排開好像菜市場的豬肉攤。遠看或許以為是絨毛玩具,近看才知怵目驚心。櫥窗裡還擺設著其它尚未遇害的老鼠(也是標本),有些興奮地偷吃乳酪,有些交頭接耳準備大幹一場,卻沒注意到一旁遇難的同伴,早已口吐白沫,腦袋碾碎如同豆腐花。

庶民攝影大師多瓦諾(Robert Doisneau),當年搶在磊阿勒市場拆遷前,以此處市井生活為主題拍攝一系列街頭剪影。其中有張照片的背景恰好是歐如孳商舖,主角是兩位長髮及肩的妙齡少女。她們利用休憩時間,享用著手上的三明治;其身後赫然是商鋪內懸吊的老鼠。同樣是為了延續生命而吃,櫥窗外的人吃飽了後整裝再出發,櫥窗內的鼠輩卻早已毒藥穿腸。兩相對照,便知多瓦諾觀察心思之細膩與獨樹一格的幽默感。

多瓦諾的磊阿勒系列照片,今年初春在巴黎市政府展出。透過一幀幀的照片,可以看到手持利刃的屠宰工人、大聲吆喝叫賣的乳酪販、匆匆拉車而過的果菜商、巧手包裝的花匠、剛結束通霄派對的青年男女…人人忙進忙出,各有各的營生。多瓦諾鏡頭下的磊阿勒,是一場名符其實的「流動饗宴」,它不但紮實餵飽了那個時代的巴黎人,也讓城市的顏色如筵席般繽紛。

磊阿勒商場開幕迄今三十餘年,其封閉的建築結構已不能滿足巴黎人求新求變的城市想像。從去年起,巴黎市政府開始拆除整建磊阿勒商場。照舊營運的商場,包圍在重重欄杆與鐵皮中,竟成巴黎市中心最大的一處工地。每每經過磊阿勒時,我常想起多瓦諾,並拿起隨身攜帶的相機拍下它的變化。幾年後的磊阿勒,將隨著新一代都更計畫再次改頭換面;而這個近年來常被嫌醜的地下商場,或許反倒成為我輩的時代記憶吧。

(原載於2012年5月14日《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