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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7月9日

巴黎鄉巴佬 / Paysan de Paris

法國作家阿拉貢(Louis Aragon)的《巴黎鄉巴佬》,一九二六年出版。他以散步的節奏、超現實的筆觸,描述歌劇院拱廊與巴黎東北郊公園的景觀。書中瀰漫著神秘的氣韻,捕捉生活細節裡的幽微奇異。書名標題的「鄉巴佬」一詞,原意是指農民。巴黎市區地小人稠,基本上沒有機會看到農民種地。於是寓居巴黎的人們,若想親近田地,只好利用週末假日出城,在郊區農民面前成了真正的鄉巴佬。 

住在城市有其便利,但更多人為求開闊舒適的生活空間,寧可選住城郊。例如我的友人朱利安,來自中國安徽,畢業於知名美術學院,之後來到法國進修。民國時期的知名畫家徐悲鴻、劉海粟當年也有留法的經驗,於是他們成了朱利安的心靈導師。每每與朱利安聊起繪畫與法國生活,就離不開徐劉二人的創作經驗與美學視界。 

從小籠罩在黃山的蓊鬱氛圍裡,到底不愛城市的斗室。所以朱利安的住所,位於巴黎西南郊奧賽市的湖畔旁,門外就是一畝老圃。圃內是自己栽種的蔬果番茄,遠眺是舒坦曠遠的高山。閒來撿拾絲瓜青豆,幾番快炒就是一道道時鮮佳餚。清茶代酒,日落餘暉,不失為鄉居樂事一樁。 

十八世紀初,奧賽地區的領主查理布歇德奧賽出任巴黎市長。由於整治塞納河南岸有功,於是路易十四便將一段河堤命名為「奧賽堤岸」。後來建於此處的火車站,自然而然叫做奧賽火車站,而火車站拆除以後所成立的美術館,正是今天名聞遐邇的奧賽美術館。奧賽美術館不在奧賽市,但以美術為志業的朱利安,卻意外與這段歷史產生隱隱約約的連結。 


我與幾位日本、臺灣友人都曾相偕前往朱利安的鄉間居所。該處有處洛茲爾湖,湖畔旁總有悠閒的釣客等待願者上鉤,而湖心島上的水獺卻得有幸才能目睹。綠頭鴨不時踏水而來,偶爾還有鴛鴦悠悠成雙游過。繞湖一週,遠方可見叢叢森林,秋天時多有野菇可採。我們去的不是時節,但卻見到鄰居豢養的亞洲馬。此種馬軀幹矮小,褐白相間,據說本非歐洲所有,而是十九、二十世紀之交,八國聯軍因「五十五日圍城」事件進入北京,一解西方僑民之危後攜回。我想起徐悲鴻一生總愛畫馬,水墨酣暢,風雷奔馳,但不知是否就是眼前這看似溫馴、性情和善的亞洲馬。

回到巴黎市區,我在住家附近曾發現一方小苗圃。裡頭雖有幾株香菜、花苗疏疏落落,可惜柵欄深鎖,從不知此地所為何用。當然,阿拉貢筆下的「鄉巴佬」,本是讚嘆城市角落裡的異想絢麗,追求一種現代性的神話,並非故作園藝指南,要人親自蒔花養草,當個業餘小農。只是此書成於二十世紀初年,當時人們在城市裡尋找先進文明的光,百年後的現代人則是在城市裡想望著田地的香。鄉野在遠方沉靜綿延,而城市裡總有跳脫現況的幻想。也許農民在巴黎反而時尚,而你我卻總是巴黎的鄉巴佬。



(原載於2012年7月9日《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照片1:奧賽市洛茲爾湖畔一景。照片2:巴黎市區一處苗圃。)

2012年6月25日

二七五〇首歌 / 2750 chansons sur Paris, ou On connaît la chanson

巴黎是一首唱不完的歌,有數不盡的歌謠吟唱著巴黎。根據統計,從十七世紀到現在,法國流行音樂史上共有二七五〇首歌曲以巴黎為主題。二七五〇首歌到底有多少?如果每首歌以三分鐘長度計算,那麼關於巴黎的歌曲,就算從早唱到晚,也得花上將近六天的時間!

這些流轉在世人心中的旋律,有些來自傳統小酒館,有些曾是電影插曲,甚至是戰爭時期的愛國歌曲。它們的音符滋養著巴黎,而這正是巴黎市立歷史圖書館今年上半年的展覽主題。從古代的流行歌譜、演唱廳海報、唱片封面、歌詞裡的場景照片,乃至於精心剪輯的電影片段等,巴黎用聲音與影像喚醒市民的記憶:有玉樹臨風的尤蒙頓,歌詞裡一一細數大道區的寶貝玩意兒;也有以香蕉舞裙聞名,歌詠著「我有兩個愛,故鄉與巴黎」的約瑟芬貝克。展覽現場的年長觀眾,就著耳機播送的音樂,仔細對照著舊地圖上的老巴黎照片,循線找尋年少時行過的足跡。流行歌曲予人之感動,正在於此。

有些歌曲或許不一定直接描寫巴黎,但旋律響起就讓你不由自主想到巴黎。例如亞倫雷奈多年前拍攝的電影《法國香頌Di Da Di》,原文片名的意思是「我們都知道這首歌」。片中以數十首流行歌曲,串接起一群巴黎人的生活場景與喜怒哀樂。片中主角之一是歷史系博士班的學生,一邊準備論文,一邊兼差當巴黎導遊。片中她常去的圖書館,是位於塞納河畔的阿森納圖書館。這所圖書館設立於十六世紀,自法國大革命以後起對一般民眾開放。閱覽室空間雖小但清麗娟秀,收藏有豐富的古籍善本。我曾經因為好奇,特地調閱了十七世紀的世界地圖集。後來每回看到重播的《法國香頌Di Da Di》,甚至聽到片中的歌曲,就想起自己在這所圖書館裡準備作業的昔日韶光。

即使你只到巴黎一天,也一定處處聽聞歌曲。且不說各種小餐館的駐唱,哪怕你只是出門搭乘地鐵,總還是會遇到流浪藝人登上車廂,一站一站唱著招牌歌曲。可惜列車運轉激昂,歌聲再賞心悅耳,也得淹沒在洶湧聲浪裡。

有些歌手自備伴唱卡拉OK。電子琴的合成配樂,想不注意都難,久而久之倒也為其歸納出演唱公式。剛上車時,總是直接切入《玫瑰人生》的副歌,藉由耳熟能詳的旋律,撩撥起乘客(特別是觀光客)心中對於花都的浪漫想像。接著要來首抒情略帶哀傷的拉丁情歌,例如《我的心裡只有你沒有他》、《熱情之吻》(Besame Mucho)等,烘托出不服命運作弄的情感。最後則是以熱情洋溢的《關達啦美拉》舞曲做結,祝福乘客每天心情愉快。伴唱帶自顧自地播放,而藝人就著輕快節奏,到乘客面前卑微討賞,只是每每換來視若無睹的冷漠。於是藝人利用地鐵到站的機會,迅速跳出門外換了車廂,再次重複這三段公式。一站過一站,一日復一日;乘客上上下下,旋律從來沒變。

而屬於巴黎的歌聲與歌曲,就這麼一路隨著時光奔流而去。


(原載於2012年6月25日《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照片1:巴黎歷史圖書館流行歌曲展一隅。照片2:《法國香頌Di Da Di》的場景阿森納圖書館。)

2012年4月16日

「紅」遍巴黎 / Paris en rouge

        台灣導演侯孝賢曾以巴黎為背景,拍攝過電影《紅氣球之旅》。其實紅色的確是巴黎生活中最常見到或聽聞的顏色之一。國旗上有代表博愛的紅色,而街頭巷尾的雜貨店(Tabac)招牌也是顯眼的紅底白字。進到雜貨店裡買郵票寄信,老闆肯定二話不說遞給你一張紅色瑪莉安郵票。瑪莉安(Marianne)是象徵法國精神的女性角色,在法國各個公家單位的文書上都會見到她的芳蹤。她頭上戴的傳統三角無邊軟帽也是紅色。

        法國作家司湯達爾的著名小說《紅與黑》,描述一名年輕男性為了躋身上層社會,不惜付出任何代價的故事。紅色在這本小說裡象徵著軍隊,而黑色則象徵宗教。若是法國國慶日時到香榭麗舍大道參觀閱兵典禮,會發現身著迷彩服的將士們頭上戴著紅色呢帽;至於身著水手服的海軍,頭頂雪白圓盤帽正中也有一團紅色小球。

        往巴黎北邊的蒙馬特閒逛,肯定不會錯過「紅磨坊」的巨大風車轉輪(有趣的是,距離此處最近的地鐵站卻叫做「白色」)。紅磨坊的法式康康舞舉世聞名。我曾與家人一起入內觀賞,其服飾華麗繽紛、舞姿繁複多變,直叫人眼花撩亂。母親看得不亦樂乎,差點沒把桌上的法國紅酒打翻在我襯衫上。

        翻過蒙馬特山丘,到達東北面山腳下的「紅城堡」一帶,那是另一番風景。雖然名之為「城堡」,但昔日城廓早已不復見,如今這裡主要是非洲移民的聚集地。初到此處或許會被鼎沸嘈雜、穿金戴銀的族裔景象嚇一跳,因為它委實不像觀光客想像中的浪漫巴黎。但若敞開心懷融入其中,便可處處發現驚喜。上街買菜的熱心大媽會指點你如何使用葉菜熬煮非洲青醬,雜貨店的大叔會盛情邀你入內挑選清潔口腔的可嚼植物莖幹。各種鮮豔色彩的布料,彷彿無法靜心待在擁擠的櫥窗裡,一疋疋蠢蠢欲動跳入你的眼簾。其實此處是亂中有序。每逢週五上午的伊斯蘭聚禮時段,窄小的清真寺不敷信眾使用,於是非裔穆斯林們會以氈毯鋪於街道,井井有條且虔誠地進行禮拜。

        離開「紅城堡」之後往市中心行,在共和廣場附近有個「紅孩兒市場」。這一帶住著不少「布波族」(Bobo),知名電影演員如《大藝術家》的主角尚杜家丹,也常在附近用餐。「紅孩兒市場」規模不大,但除了一般法國常見的蔬果之外,卻可以聞香找到阿拉伯燉肉、加勒比海炸海鮮,甚至還有家庭口味日式便當。對在地居民而言,可說兼具日常實用與異國情調,無怪乎許多文藝青年是這裡的老主顧。此間正逢春日,各種應時的莓菓如草莓、覆盆子、桑葚、黑醋栗、小藍莓等,在市場攤位上鮮嫩欲滴。這些莓類在法文裡統稱「紅菓」(fruits rouges),雖然它們的外觀並不一定都是紅色。「紅菓」是法式甜點不可或缺的主角,從水果塔到蛋糕內餡,都會見到它們嬌小卻搶眼的亮麗丰采。此外還有種甜點叫做「愛情蘋果」,外觀像極了糖葫蘆,是用整顆紅蘋果裹以糖漿製成,酸中有甜,果如其名。

        若有興致再往巴士底廣場的方向散步,會在巴士底大道南端看見「紅房子」藝文中心。此處創立迄今不過十餘年時間,但已是巴黎知名的當代藝術展覽與展演場所。紅色正是法國電影院與戲院座椅的傳統配色,雍容大氣且令人聯想到創作熱情。十九世紀詩人波特萊爾在〈理想〉一詩裡說,「在一叢叢蒼白的玫瑰之間,我找不到一株花朵,綻放出我理想的紅色」。詩人推崇血紅色的叛逆精神,衝破世俗規範,當時曾被視為驚世駭俗。然而,也正是這股紅色熱情,讓歷代創作者們不斷勇於挑戰,造就了法國舉世稱道的藝術與文化!


(原載於2012年4月16日《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

2012年3月19日

重新找回的時光 Le Temps retrouvé


時間,在法國有著清楚的界線:商店每晚七點半打烊,星期天依法規定不營業。麵包店準時在用餐時間出爐,餐桌上紅酒依年份排高下。三月下旬把時鐘調快成「夏令時間」,八月夏天一定要出外度假。

從現實生活到文學創作,時間總教法國人心心念念。普魯斯特小說《追憶似水年華》開卷即娓娓道來:「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是早早就躺下了。」短短一句話裡,出現兩次時間概念。而本書的標題原意,即為「追尋逝去的時光」。巴黎索邦大學旁的聖賈克街上有間書店,取名為「重新找回的時光」,恰是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最後一卷的標題。當初創立的店主究竟是普氏書迷,抑或是附庸風雅?往事早已如煙不得而知,而這古老學院旁的書店,似乎欲藉著不斷泛黃的書本扉頁,阻擋悠悠光陰流逝。

法國人對於時光的纖細敏感,在十七世紀的古典文學裡已體現無遺。當時法國戲劇奉「三一律」為圭臬。一齣戲的情節,必須是二十四小時以內可發生之事;劇情發生之處,必須是劇中人二十四小時以內可抵達的地點。凡悲劇台詞,必須以亞歷山大詩行寫成,每句十二音節,前六後六抑揚頓挫,鏗鏘斷句馬虎不得。於是作品齣齣格律工整,匠心寫就的文字經由語音朗誦,轉化成為精心計算的時間長度,有條不紊恰似九宮寶盒。

十八世紀的浪漫主義運動,揚棄了古典主義標榜的時間規範。法國大革命以後,甚至出現「共和曆法」,廢除西元而改用「共和元年」,企圖徹底打破傳統時間觀;每週定為十天,每天十個小時,每個小時十分鐘,每分鐘十秒。雖然這套十進位時間制不曾真正實施,但共和年份紀元,卻持續使用到十九世紀拿破崙主政時期。

學習法文以後,我方才知曉法文裡的「時光」(temps)一詞,蘊含另一層嚴肅意義,亦即動詞的「時態」。過去現在到未來,前因後果清楚規範,一犯錯就要誤解話中之意:琢磨對方心思是虛擬」時態,心有餘而力有未逮得用「早前的未來式」,對未來的假設卻是不完美過去式。文法老師總能出神入化,把各種時態解釋得頭頭是道,可我卻屢屢陷入時間亂流,不知今夕是何夕。猛一回神想起自己的母語,是沒有「時態」的中文,宛如一個個被拋擲在遙遠「時光」後頭的符號,在東方漫長的一千零一夜裡載浮載沉。

點點滴滴的時光,累積成一整個「時代」。法文裡的「時代」一詞,就是「時光」的複數形,拼寫起來沒有任何差異。法國國家圖書館矗立著四棟書本狀的高塔,每一座塔各有名字不同。其中收藏歷史書籍的高塔,即命名為「時代之塔」。拔地而起的塔身是書庫所在,鉅細靡遺收藏著不同時光脈絡裡的出版品。

每每行經圖書館塔底,我總是順勢仰望高塔的片片門窗。有時它在晴朗陽光下明亮閃耀,有時它在細雨連綿裡兀自淒清。入館前我常多看天空一眼,想著天氣冷暖,想著時光流逝。怎知法文裡的「天氣」,可巧竟與「時光」又是同一個字。時代之塔裡收藏的書籍,控溫控濕都有固定規範,早已無涉窗外的天氣變化。「時間」在此喪失了過去、現在、未來的線性「時態」,而所謂的「時代」不過是切割時間的工具,僅僅為了將古往今來的書寫分門別類。

或許只有普魯斯特是不曾逝去的時光吧!他筆下的紅茶、瑪德蓮蛋糕與童年往事,不斷被人們重複與臨摹,鑲嵌在影像與文字創作的各國語境裡,滿足世人的共同想像,成為我們這個時代裡,最具有法國情調的時間記憶。

(原載於2012319《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