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14日

磊阿勒的工地 / Grand chantier des Halles


磊阿勒的人潮總是擁擠,因為它位處巴黎市中心,是交通的輻輳地。通勤的上班族每天在這裡的地鐵網絡間穿梭,四方郊區青少年週末搭乘RER快線相約於此。大型商號多在磊阿勒設有分店,從流行服飾到國際連鎖餐飲無所不包。它像所有大城市的中心一樣,既展示著整齊有序的繁華櫥窗,也流連著許多忘我漫遊的閒逛者。

從前的磊阿勒是巴黎中央批發市場,天未破曉即已人聲喧騰。四季蔬果、奶蛋魚肉、食堂與咖啡館,滿溢各種食物的混雜氣味,十九世紀作家左拉因此將它形容成「巴黎肚腹」。一九五〇年代由賈克四兄弟演唱的《巴黎磊阿勒》,歌詞生動描寫市場商販們的工作場景:在這個小天地裡,有肉販捧著鮮血欲滴的牛頭,有載運魚蝦貝類的卡車轟隆隆駛過,有菜心咕嚕咕嚕滾向下水道,有一束束綁起的紅蘿蔔堆成金字塔,還有大把大把的蔥蒜,以及兩腳掙扎亂跳的雞鴨;棄置垃圾桶旁的鐵飯盒筐噹筐噹作響,地面蜿蜒的洗碗水,上面漂浮著沒吃完的細麵條;一直等到太陽又要升起,步道洗刷乾淨,批發早市的忙碌商販們才稍微得閒拭去臉上的汗水…。

上世紀七十年代的都市更新計畫,浩浩蕩蕩用怪手拆除了傳統的磊阿勒市場,將其改建為現代化綜合商場。原本地面上的生猛攤商,被地底下井然有序的店家取代。商場外觀是四爿鋼骨與透明玻璃組成的建築體,彷彿四道白練飛泉垂瀉而下。今日的磊阿勒商場裡,有霓虹光影閃爍的電影圖書館,有熱帶植物裝飾的游泳池,也有素雅的日系文具雜貨。

市場雖然煙消雲散,但環繞磊阿勒商場的週邊巷弄,仍有當年老店屹立。比如一八七二創立,專賣各類老鼠藥的「歐如孳商舖」。偌大的櫥窗裡,懸吊著一隻隻橫死老鼠夾下的鼠輩,一字排開好像菜市場的豬肉攤。遠看或許以為是絨毛玩具,近看才知怵目驚心。櫥窗裡還擺設著其它尚未遇害的老鼠(也是標本),有些興奮地偷吃乳酪,有些交頭接耳準備大幹一場,卻沒注意到一旁遇難的同伴,早已口吐白沫,腦袋碾碎如同豆腐花。

庶民攝影大師多瓦諾(Robert Doisneau),當年搶在磊阿勒市場拆遷前,以此處市井生活為主題拍攝一系列街頭剪影。其中有張照片的背景恰好是歐如孳商舖,主角是兩位長髮及肩的妙齡少女。她們利用休憩時間,享用著手上的三明治;其身後赫然是商鋪內懸吊的老鼠。同樣是為了延續生命而吃,櫥窗外的人吃飽了後整裝再出發,櫥窗內的鼠輩卻早已毒藥穿腸。兩相對照,便知多瓦諾觀察心思之細膩與獨樹一格的幽默感。

多瓦諾的磊阿勒系列照片,今年初春在巴黎市政府展出。透過一幀幀的照片,可以看到手持利刃的屠宰工人、大聲吆喝叫賣的乳酪販、匆匆拉車而過的果菜商、巧手包裝的花匠、剛結束通霄派對的青年男女…人人忙進忙出,各有各的營生。多瓦諾鏡頭下的磊阿勒,是一場名符其實的「流動饗宴」,它不但紮實餵飽了那個時代的巴黎人,也讓城市的顏色如筵席般繽紛。

磊阿勒商場開幕迄今三十餘年,其封閉的建築結構已不能滿足巴黎人求新求變的城市想像。從去年起,巴黎市政府開始拆除整建磊阿勒商場。照舊營運的商場,包圍在重重欄杆與鐵皮中,竟成巴黎市中心最大的一處工地。每每經過磊阿勒時,我常想起多瓦諾,並拿起隨身攜帶的相機拍下它的變化。幾年後的磊阿勒,將隨著新一代都更計畫再次改頭換面;而這個近年來常被嫌醜的地下商場,或許反倒成為我輩的時代記憶吧。

(原載於2012年5月14日《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

2012年4月30日

巴黎蚤與虱 / Paris ma puce

世人心中的巴黎總像一襲華美的袍,但上面卻爬滿了「蚤子」(puce)。並非是我嫌棄此城衛生條件太差,處處惹人發癢,而是從日常用語到城市風景,巴黎生活總有蚤子的痕跡。

其中最知名者,不外乎是巴黎北郊聖湍門的「跳蚤市場」。此處原本是二手貨的集散地,從衣服傢俱到鍋碗瓢盆無所不包,每逢週末總擠滿各色人潮。雖然許多商家早已改賣全新貨品,但真正吸引淘寶客目光的,仍然是種種令人驚奇的舊玩意兒:電影底片盤帶、小學生用的課桌椅、打字機等等,不同時光場景彷彿奇異壓縮在眼前。小販與客人之間的互動也是妙事一樁。我曾旁觀過一位想買微波爐卻阮囊羞澀的顧客,怯生生地詢問價錢。賣家隨口開了個五歐元(約台幣二百元)的價格。只是正當買主蠢蠢欲動,賣家隨口補充一句,「可惜這台已經壞了」,讓買主好不掃興。

邊逛跳蚤市場邊掏腰包的同時,蚤子也隨侍在側。原因是法文裡把晶片叫作「蚤」,所以舉凡健保卡、提款卡、會員集點卡,乃至於手機裡的SIM卡等等,法國人的錢包或背包裡,乃是各式各樣的「跳蚤」地盤。為什麼把晶片叫作「蚤」呢?或許是因為小巧的晶片玲瓏又可愛吧。同理,法文口語把可愛的小女孩暱稱為「蚤」。中文裡的「小可愛」,到了法文就變成「小跳蚤」。若是你在跳蚤市場裡聽見爸爸媽媽親切地呼喚小跳蚤,別懷疑,旁邊肯定有位甜美的小女孩。

小跳蚤聽在耳裡固然童趣盎然,但把真的跳蚤放到耳邊可不好玩。法國劇作家費多的知名喜劇《耳朵裡的跳蚤》,講述夫妻之間懷疑對方有外遇,因而鬧出來的種種誤會與笑話。「把跳蚤放進耳朵裡」一詞,在法文裡指的就是空穴來風的臆測。

除了蚤子以外,巴黎的「虱子」(pou)也不少。從凱旋門往北步行數分鐘,可抵達位於岱納廣場旁的知名熟食店「虱子屋」。所謂熟食店,販售的是店家已烹調好的各式冷盤或主菜,顧客購買回家後即可直接享用。「虱子屋」創立於一八三〇年,迄今將近兩百年歷史。偌大的店面裡,陳列著各式法國傳統家常菜,像是紫甜菜根、砂鍋鄉村肉凍、醋溜豬嘴邊肉、洋蔥燉小牛肉捲等等。店頭更陳設有色彩繽紛的糕點,精緻不在話下。不管是街坊的老主顧,或是慕名而來的饕客,顯然不曾因為招牌上的「虱子」而打退堂鼓。

百年熟食店與虱子之間究竟有何關聯,我不得而知。倒是這麼一家屹立不搖的自豪老店,讓我想到法文裡用「高傲得像一隻虱子」來形容人。小小一隻蝨子能有甚麼本錢驕傲?這其中自然有些夜郎自大的貶意。只是蝨子若爬上身,那可是趕也趕不走。凡人對此恨之入骨,不知是否又跟法文裡另兩個比喻有關:嫌人五官不端,說他「醜得像一隻虱子」;無事生非惹口角,就說他「找蝨子」。

此外還有另外一種寄生人體的體蝨叫「morpion」。這種「虱」在巴黎的雜貨店或咖啡館裡隨處可見,因為它是一種刮刮樂遊戲的名字。刮刮樂上有九宮格,只要刮出連成一線的O或X,就算中獎。或許是因為「刮」的動作,像極了身上有蝨子時拼命抓癢的動作,所以法國人靈機一動就以蝨子命名。這種把三個O或X連成一線的遊戲,我們從小到大在紙上玩過千百回,誰知它在法國竟跟蝨子扯上關係,堪稱一絕。

或許你會問我,到底巴黎的跳蚤與蝨子多不多?其實每年新生入學期間,巴黎市政府都會加強宣導,提醒家長與學童如何防治蝨子。不過根據巴黎市政府的資料,蝨子的傳播與環境清潔與否完全沒有任何關聯。於是,巴黎依舊像是一襲美麗的衣裳,攀附其上的蚤子與蝨子,也繼續快活在這座城市的角落裡。


(原載於2012年4月30日《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

2012年4月21日

磊阿勒的工地 / Mon hommage à Robert Doisneau : chantier des Halles

巴黎市政廳的多瓦諾攝影展已近尾聲。此番展出的主題,是多瓦諾鏡頭下的磊阿勒。此處以前是中央市場(前幾年有個攝影展與此有關)。現在磊阿勒是大家每天換車必經的大工地。我想,拍張工地照,是對街拍始祖多瓦諾致敬的方法之一。

2012年4月16日

「紅」遍巴黎 / Paris en rouge

        台灣導演侯孝賢曾以巴黎為背景,拍攝過電影《紅氣球之旅》。其實紅色的確是巴黎生活中最常見到或聽聞的顏色之一。國旗上有代表博愛的紅色,而街頭巷尾的雜貨店(Tabac)招牌也是顯眼的紅底白字。進到雜貨店裡買郵票寄信,老闆肯定二話不說遞給你一張紅色瑪莉安郵票。瑪莉安(Marianne)是象徵法國精神的女性角色,在法國各個公家單位的文書上都會見到她的芳蹤。她頭上戴的傳統三角無邊軟帽也是紅色。

        法國作家司湯達爾的著名小說《紅與黑》,描述一名年輕男性為了躋身上層社會,不惜付出任何代價的故事。紅色在這本小說裡象徵著軍隊,而黑色則象徵宗教。若是法國國慶日時到香榭麗舍大道參觀閱兵典禮,會發現身著迷彩服的將士們頭上戴著紅色呢帽;至於身著水手服的海軍,頭頂雪白圓盤帽正中也有一團紅色小球。

        往巴黎北邊的蒙馬特閒逛,肯定不會錯過「紅磨坊」的巨大風車轉輪(有趣的是,距離此處最近的地鐵站卻叫做「白色」)。紅磨坊的法式康康舞舉世聞名。我曾與家人一起入內觀賞,其服飾華麗繽紛、舞姿繁複多變,直叫人眼花撩亂。母親看得不亦樂乎,差點沒把桌上的法國紅酒打翻在我襯衫上。

        翻過蒙馬特山丘,到達東北面山腳下的「紅城堡」一帶,那是另一番風景。雖然名之為「城堡」,但昔日城廓早已不復見,如今這裡主要是非洲移民的聚集地。初到此處或許會被鼎沸嘈雜、穿金戴銀的族裔景象嚇一跳,因為它委實不像觀光客想像中的浪漫巴黎。但若敞開心懷融入其中,便可處處發現驚喜。上街買菜的熱心大媽會指點你如何使用葉菜熬煮非洲青醬,雜貨店的大叔會盛情邀你入內挑選清潔口腔的可嚼植物莖幹。各種鮮豔色彩的布料,彷彿無法靜心待在擁擠的櫥窗裡,一疋疋蠢蠢欲動跳入你的眼簾。其實此處是亂中有序。每逢週五上午的伊斯蘭聚禮時段,窄小的清真寺不敷信眾使用,於是非裔穆斯林們會以氈毯鋪於街道,井井有條且虔誠地進行禮拜。

        離開「紅城堡」之後往市中心行,在共和廣場附近有個「紅孩兒市場」。這一帶住著不少「布波族」(Bobo),知名電影演員如《大藝術家》的主角尚杜家丹,也常在附近用餐。「紅孩兒市場」規模不大,但除了一般法國常見的蔬果之外,卻可以聞香找到阿拉伯燉肉、加勒比海炸海鮮,甚至還有家庭口味日式便當。對在地居民而言,可說兼具日常實用與異國情調,無怪乎許多文藝青年是這裡的老主顧。此間正逢春日,各種應時的莓菓如草莓、覆盆子、桑葚、黑醋栗、小藍莓等,在市場攤位上鮮嫩欲滴。這些莓類在法文裡統稱「紅菓」(fruits rouges),雖然它們的外觀並不一定都是紅色。「紅菓」是法式甜點不可或缺的主角,從水果塔到蛋糕內餡,都會見到它們嬌小卻搶眼的亮麗丰采。此外還有種甜點叫做「愛情蘋果」,外觀像極了糖葫蘆,是用整顆紅蘋果裹以糖漿製成,酸中有甜,果如其名。

        若有興致再往巴士底廣場的方向散步,會在巴士底大道南端看見「紅房子」藝文中心。此處創立迄今不過十餘年時間,但已是巴黎知名的當代藝術展覽與展演場所。紅色正是法國電影院與戲院座椅的傳統配色,雍容大氣且令人聯想到創作熱情。十九世紀詩人波特萊爾在〈理想〉一詩裡說,「在一叢叢蒼白的玫瑰之間,我找不到一株花朵,綻放出我理想的紅色」。詩人推崇血紅色的叛逆精神,衝破世俗規範,當時曾被視為驚世駭俗。然而,也正是這股紅色熱情,讓歷代創作者們不斷勇於挑戰,造就了法國舉世稱道的藝術與文化!


(原載於2012年4月16日《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

2012年4月5日

迴影書趣 / Reflet du cinéma

學生時代常常經過的電影主題書店Ciné Reflet。窗上安東尼奧尼電影海報是我大學時代的文青記憶。順著這條路往南走,就會走到伍迪艾倫電影《午夜巴黎》裡的那家法式小館Polidor。

2012年4月2日

我所知道的新橋 Flâner près du Pont-Neuf


塞納河上有許多橋,「新橋」無疑是最知名的一座。它的外觀潔白素樸,不像亞歷山大三世橋金碧輝煌。它的橋面有車輛繁忙通行於上,不像藝術橋可供行人悠閒散步野餐。二十多年前的愛情電影《新橋戀人》,卻使它成為許多遊客心目中的浪漫景點。
十七世紀初完工的新橋,迄今已有四百年歷史。它是巴黎第一座未在橋面上搭建房舍的橋。原因是當時住在羅浮宮裡的法國皇室,不希望一開窗就見到橋上的貧窮百姓,所以下達此項禁令。有趣的是,由於橋上沒有人家居住,反而成了貨物買賣流通的絕佳商業地段。
根據同時代詩人貝爾托Berthaud)的韻詩〈巴黎市〉描述,新橋上有販賣跌打損傷藥膏的小販、巡迴各地拔牙的郎中、兜售舊家俱的二手商、舊書商、演唱新編歌曲的「流行」歌手、說笑話吹牛皮的講古人、放煙火變魔術的江湖藝人、耍杯弄球的雜技演員、叫賣禽肉的攤商等等。形形色色的販夫走卒,都聚集在這條橋上。貝爾托因此形容新橋是「庶民生活大舞台」。
「舞台」來形容新橋,其實非常貼切。因為那時的確有許多露天的「野台戲,在新橋與西堤島太子妃廣場交界處演出。內容不外乎是滑稽喜鬧的題材,例如把一個傻蛋騙進麻布袋裡,然後用棒子把他打得唉唉叫之類的無厘頭劇情。古典戲劇大師莫里哀小時候常跟外公一起到新橋閒逛,看遍各種喜劇把式。或許從那時候起,「戲胞」已然在劇作家的幼小心靈裡滋長。
新橋藝人在十七世紀中期以後逐漸衰落,但橋上其它商業活動要到十九世紀中葉才完全消失。今日新橋北端的塞納河岸,聚集了一整排的花店。雖然不比西堤島上的花商規模,但每逢週末假日,仍有許多到河畔遊憩的居民,順此添購時卉鮮花。寵物店也是此處常見的商家之一。門外多擺設有誇張造型的飛禽走獸,吸引大人小孩的眼光。當然,這些假猩猩、假海龜在店裡是找不到的後巷裡則有傢飾用品與咖啡食堂,平價或潮流,各有主顧不同。其中一家大型平價傢飾店的二樓,正好有大型落地窗面向塞納河。來此精打細算的民眾或許住不起濱河豪宅,但坐在店內待售的居家沙發椅上近眺塞納河,也算是過足乾癮。
越過塞納河到達新橋南端,就會見到康緹堤岸上的巴黎鑄幣局。創立於九世紀的鑄幣局,除了製造民眾日常所需的錢幣之外,也發行許多紀念性質的錢幣供民眾收藏。從童話人物小王子,乃至高中畢業會考及格,都是倍受好評的金銀幣主題。
若是不想沾染銅臭味,不妨沿著河岸逛舊書攤。只不過好奇的遊客總比掏腰包的書呆子多,所以舊書商從不打算積極招呼你。「書」在法文裡叫livre」,這個字也是法國古代錢幣的單位(今天它常用來指稱「英鎊」)。雖然書中自有黃金屋,但大部分法國人都不喜歡開口談錢,所以口頭上更喜歡把書叫做bouquin」,而河岸的舊書商自然也就稱為bouquiniste」。
不管是否有閒閱覽群書,書香總是居家不可缺少的氣味。新橋週邊的商家深諳箇中道理。大奧古斯汀堤岸上有家「舊書商」,是米其林三星名廚的旗下餐廳。窗明几淨的時尚裝飾、精巧俊俏的料理擺盤,與河岸那些散發著鐵鏽味的墨綠色書櫃,恰成鮮明對比。而與「舊書商」餐廳只有一巷之隔的「貝茹斯」,則是創立於十八世紀的老字號餐廳,門面雕飾古色古香,陳舊卻又不失風華。昔日左拉、喬治桑、雨果等作家曾為座上常客,今天也是許多賢人聞達聚會之所。
這種古典與現代交錯、庶民與貴冑的巧妙融合,是巴黎的獨特氣質。如今新橋雖是塞納河上最舊的一座橋,但它總也不老,串連著每一代法國人的故事。

(原載於201242《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

2012年3月19日

重新找回的時光 Le Temps retrouvé


時間,在法國有著清楚的界線:商店每晚七點半打烊,星期天依法規定不營業。麵包店準時在用餐時間出爐,餐桌上紅酒依年份排高下。三月下旬把時鐘調快成「夏令時間」,八月夏天一定要出外度假。

從現實生活到文學創作,時間總教法國人心心念念。普魯斯特小說《追憶似水年華》開卷即娓娓道來:「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是早早就躺下了。」短短一句話裡,出現兩次時間概念。而本書的標題原意,即為「追尋逝去的時光」。巴黎索邦大學旁的聖賈克街上有間書店,取名為「重新找回的時光」,恰是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最後一卷的標題。當初創立的店主究竟是普氏書迷,抑或是附庸風雅?往事早已如煙不得而知,而這古老學院旁的書店,似乎欲藉著不斷泛黃的書本扉頁,阻擋悠悠光陰流逝。

法國人對於時光的纖細敏感,在十七世紀的古典文學裡已體現無遺。當時法國戲劇奉「三一律」為圭臬。一齣戲的情節,必須是二十四小時以內可發生之事;劇情發生之處,必須是劇中人二十四小時以內可抵達的地點。凡悲劇台詞,必須以亞歷山大詩行寫成,每句十二音節,前六後六抑揚頓挫,鏗鏘斷句馬虎不得。於是作品齣齣格律工整,匠心寫就的文字經由語音朗誦,轉化成為精心計算的時間長度,有條不紊恰似九宮寶盒。

十八世紀的浪漫主義運動,揚棄了古典主義標榜的時間規範。法國大革命以後,甚至出現「共和曆法」,廢除西元而改用「共和元年」,企圖徹底打破傳統時間觀;每週定為十天,每天十個小時,每個小時十分鐘,每分鐘十秒。雖然這套十進位時間制不曾真正實施,但共和年份紀元,卻持續使用到十九世紀拿破崙主政時期。

學習法文以後,我方才知曉法文裡的「時光」(temps)一詞,蘊含另一層嚴肅意義,亦即動詞的「時態」。過去現在到未來,前因後果清楚規範,一犯錯就要誤解話中之意:琢磨對方心思是虛擬」時態,心有餘而力有未逮得用「早前的未來式」,對未來的假設卻是不完美過去式。文法老師總能出神入化,把各種時態解釋得頭頭是道,可我卻屢屢陷入時間亂流,不知今夕是何夕。猛一回神想起自己的母語,是沒有「時態」的中文,宛如一個個被拋擲在遙遠「時光」後頭的符號,在東方漫長的一千零一夜裡載浮載沉。

點點滴滴的時光,累積成一整個「時代」。法文裡的「時代」一詞,就是「時光」的複數形,拼寫起來沒有任何差異。法國國家圖書館矗立著四棟書本狀的高塔,每一座塔各有名字不同。其中收藏歷史書籍的高塔,即命名為「時代之塔」。拔地而起的塔身是書庫所在,鉅細靡遺收藏著不同時光脈絡裡的出版品。

每每行經圖書館塔底,我總是順勢仰望高塔的片片門窗。有時它在晴朗陽光下明亮閃耀,有時它在細雨連綿裡兀自淒清。入館前我常多看天空一眼,想著天氣冷暖,想著時光流逝。怎知法文裡的「天氣」,可巧竟與「時光」又是同一個字。時代之塔裡收藏的書籍,控溫控濕都有固定規範,早已無涉窗外的天氣變化。「時間」在此喪失了過去、現在、未來的線性「時態」,而所謂的「時代」不過是切割時間的工具,僅僅為了將古往今來的書寫分門別類。

或許只有普魯斯特是不曾逝去的時光吧!他筆下的紅茶、瑪德蓮蛋糕與童年往事,不斷被人們重複與臨摹,鑲嵌在影像與文字創作的各國語境裡,滿足世人的共同想像,成為我們這個時代裡,最具有法國情調的時間記憶。

(原載於2012319《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

2012年3月6日

從鐵塔短波到網路廣播



        在法國,廣播並不僅僅是上個世紀遺留下來的老玩意兒。即使是電子媒體發達的今天,廣播仍然在許多人生活裡佔有一席之地。我曾經不只一次在公園或地鐵裡,「偷」到旁人聊起最近收聽的節目,並且互相交流情報,拿出隨身記事本抄錄下時段以免錯過。法國知名的文化週刊《電波萬象》Télérama),迄今仍每期附有當週廣播欄目,為讀者與聽眾精選不可錯過的各式節目。
        法國廣播節目非常多樣化,最特別之處是有許多專門的音樂頻道。電台頻道的名稱直接明瞭,一望即知其音樂風格古典、流行、前衛、爵士、懷舊經典、法式香頌、拉丁情歌、阿拉伯歌曲等等包羅萬象,就連青少年喜愛的嘻哈與饒舌音樂,也有專屬電台。各種音樂波段在天空「各據一方」,任君各取所好。

        知識性質的節目亦不勝枚舉,其中最知名者當屬法國國家廣播公司旗下的「文化臺France Culture。舉凡歷史地理、科學新知、哲學思想、世界民俗、電影分析、文學欣賞、語言研究等等,可說應有盡有,不出門便可知曉寰宇萬象。然而,千萬不要以為收聽文化臺的節目,就得板起一張嚴肅的臉孔,彷彿在家上課抄筆記。例如我常收聽的文化臺節目之一《不良文類》Mauvais Genres),節目名稱故意自我調侃,但內容其實是以亦莊亦諧的態度,深入研究通俗偵探電影、科幻小說、奇幻文學以及動漫創作,可說充分體現了「學問無分高低」的精神。此外,文化臺常與法國廣播公司音樂臺」合作,固定在重要表演廳安裝現場收音設備,讓不便前往或者不克負擔票價的民眾,也可在家同步收聽優質戲劇或音樂演出,讓文化不再只是少數民眾的專利。
 
        若是只想純粹放鬆,法國也有專門播放笑話的電臺,聽之每每令人發噱。至於喜歡政治節目的聽眾,也不乏各種新聞評論節目。有趣的是,法國政論節目常加入諷刺脫口秀,以幽默且辛辣的口吻,把檯面上的政治人物或事件挖苦得體無完膚,同時又句句說到升斗小民的心坎裡。近年最受歡迎的箇中翹楚之一,莫過於法國廣播公司互聯臺France Inter)的政治諷刺脫口秀主持人吉雍Stéphane Guillon。他的黑色幽默犀利尖銳,在全國擁有諸多忠實聽眾;只是矛頭常指向法國總統薩科齊,總引起政府官員不悅。二OO年七月,法國國家廣播公司為避免爭議而不再續聘吉雍,引起法國舉國譁然,輿論認為政治干預言論自由。直到二O一一年,法國法院裁定國家廣播公司須賠償吉雍損失,此事才暫告一段落。
        其實我大學即將畢業時,曾經在電臺工讀,也曾經在友人製作的節目裡客串獻聲,所以一直對廣播頗有感情。當年初抵法國,我便興致勃勃按圖索驥,沿著塞納河畔找到法國廣播公司大樓。此處河道中央有座人工築成的「天鵝島」,楊柳垂青,風景清朗。小島末端矗立著法國大革命一百週年時,美國回贈予法國的自由女神像複製品。電臺大樓裡原本有座廣播博物館,保存許多檔案資料與古早設備。前陣子我一時興起想再度走訪,可惜才到門口,警衛就告訴我說這座博物館早已關閉,於是我也只能悻悻然離去。
        就在我離開電臺,越過塞納河時,抬頭正看見前方高聳的艾菲爾鐵塔。這才猛然想起,其實十九世紀末法國建造艾菲爾鐵塔的重要目的,正是為了傳送廣播電訊。隨著網路科技的發達,只要打開電腦,無論身在何處都可同步收聽法國廣播,甚至從網路上下載保存,這又豈是當年一手打造巴黎地標的艾菲爾先生所能預想到的
 
 (原載於201235《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

2012年2月20日

海洋的印記


        相較於英吉利海峽對岸的大不列顛,歷史上的法蘭西或許稱不上是雄霸海洋的「日不落帝國」,但關於海洋的點滴印記,在巴黎街頭仍俯拾皆是。

        例如落成於1820年代的薇薇安拱廊。這條半開放式的購物街,拱廊上方裝設有透光屋頂可以擋風避雨,且位處繁華市中心,甫一開幕就成了商家與消費者匯聚之處。幾經繁華煙雲,今天的薇薇安拱廊仍以精緻商品與優雅氛圍,吸引來自海內外的觀光客。拱廊街的入口之一,緊鄰國家圖書館舊館後門與皇家宮殿花園。由此進入拱廊街前抬頭注意入口門面,除了可以看到代表商務誠信的天平與握手圖案之外,牆面更上方處還可見到一名女神浮雕倚著船錨而立,象徵四海通達的繁榮貿易。出了拱廊街向東走遠些抵達瑪黑區,在那兒可以找到1854年創立的墨黎雅集兄弟」茶店本舖。茶鋪二樓是小型的茶葉博物館。懸掛在牆上的泛黃航海圖,標示出來自五湖四海的好茶,也記錄著茶商的海天行蹤。

        海洋與船隻除了象徵國際商務之外,也常令人聯想到探險甚至戰爭。法國作家凡爾納的探險小說《海底兩萬里》,書中充滿奇異的海洋生物,情節刺激緊張,自1870年成書以來即膾炙人口,文學地位迄今不墜。巴黎有許多家書店專賣凡爾納的系列作品,例如拉丁區的「凡爾納書店」。奧德翁國家劇院前方大街上有間「基度山書店店名靈感顯然來自大仲馬的通俗小說《基度山恩仇記》。小說主角基度山伯爵年輕時曾是名海員,不過基度山書店裡不見大仲馬的俠影,舉目所及竟全是凡爾納的作品。
 
        凡爾納的想像力天馬行空,他筆下描述的奇觀與科技,不見得真的存在。若是想目睹古代航海家或水手們真正使用過的物品與器具,那就得到巴黎鐵塔旁的國立海洋博物館。只是博物館的面積有限,難以陳列所有船艦的原始樣貌,於是船首的雕像,成了展示重點之一。例如1846年建造的海軍艦艇耶拿號Iéna),艦名取自1806年拿破崙大敗普魯士的耶拿會戰」。船首的拿破崙雕像,被塑造成羅馬皇帝的神聖樣貌,披肩迎風飛揚,好不威武。

        有戰爭,當然就有戰利品。海洋博物館裡,收藏許多殖民帝國時代從世界各地獲取的奇珍異品,其中一項是從中國帶回的九層象牙塔。根據博物館的解說,這尊十九世紀的象牙塔工藝品,所根據的原型乃是十五世紀建造的中國瓷塔」;瓷塔原高80公尺,表面貼有綠、黃、褐、白等多色瓷磚,在陽光下映照出七彩光芒,亮麗炫目。館藏解說文字並補充道,早期西方人士初抵中國時,驚豔於這座瓷塔的美,將它列為世界七大奇觀之一,可惜此塔於1856年毀於戰火。

        法國人口中所說的瓷塔,正是南京大報恩寺的琉璃塔,建於明永樂皇帝朱棣年間,後因清代太平天國事件而焚毀,近年則有重新修復之爭議。現實中的琉璃塔丰采如何,我們已無緣目睹;海洋博物館裡的這只精巧象牙塔,則是罩在鐘型玻璃內,與其它充滿異國情調的羅盤、杯碗等器物,靜臥博物館一隅。同一展區內的深海潛艇模擬室,反覆傳來頻率單調的聲納音效;兩相襯托之下,使得這只玻璃罩內的象牙寶塔,更顯淒清孤絕。

        象牙雕刻在中國明、清兩代雖然盛極一時,但其實象牙本身也是珍貴的舶來品。明末傅元初《請開洋禁疏就指出,東南亞等國所產的「蘇木胡椒犀角象牙諸貨物是皆中國所需」,藉此強調開放海洋貿易的重要。由於種種歷史緣故,海洋貿易最終並未成為明、清帝國的重要政策,清政府也從十八世紀起鎖國,嚴格限制西洋人士赴華。巴黎海洋博物館藏的這尊象牙寶塔,原料從南洋進口到中國,成品之後又因緣際會來到法國。這之間的滄桑漂泊,或許也見證了東西方文明的興衰吧。


 原載於2012220《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

巴黎歌劇院


        巴黎迦尼葉歌劇院自1875年落成以來,是象徵繁華與榮耀的地標。晚清外交官黎庶昌1878年赴任巴黎,在其旅歐筆記《西洋雜志》裡大加讚賞,說「巴黎倭必納Opéra大劇院,「望之如離宮別館。英國作家王爾德常坐在歌劇院旁的和平咖啡館裡,對著劇院金碧輝煌的屋頂想望天使降臨人間。二十世紀最知名的音樂劇之一《歌劇魅影》,故事背景也是設定於此。

        有段時間我幾乎每天到歌劇院報到。並不是因為帶團導覽古蹟,也不是忘情流連歌臺舞榭,純粹只是為了撰寫歷史研究資料。歌劇院附設的圖書室,位處院內一隅,大扇玻璃窗面向歌劇院前大道,鬧中取靜,收藏有大量十八、十九世紀以來的海報傳單、劇評剪報、排練手稿等。哪怕看起來只是信手塗鴉的草稿紙,可能都有其未知的歷史價值。

        一般人對於歌劇的想像,通常是壯觀的佈景、亮麗的服飾、或者神乎其技的花腔女高音。這是舞台上風光的一面。歌劇院圖書室裡的工作人員,其實每天在層層疊疊的資料夾與舊紙堆中打轉。其中有項任務,是「重組過去留下的舞台模型。

        在還沒有3D電腦動畫技術的時代裡,一齣歌劇要上演前,都得先行製作舞台模型,以便演員與導演想像空間配置,其他工作人員也好心裡先有個譜。只是等到戲終人散,佈景拆的拆、扔的扔,連舞台模型也成明日黃花,任憑它毀棄在劇院倉庫裡蒙塵染灰。
        二十一世紀起,歌劇院圖書室開始整理院內保留的舞台模型組件,依照過去留下的組裝說明,按部就班搭起原汁原味的縮小版舞台,並將照片與相關資料建置在法國國家圖書館數位計畫網站,讓更多當代觀眾遙想昔日風華。我曾在工作過程中,意外發現幾片中國宮廷風格的模型組件,詢問後才知道是一齣改編自英法聯軍劫掠圓明園的戲劇作品。可惜這套模型組件零散不全,拼裝說明也早已遺失;我只好憑藉眼前這些「斷瓦殘垣,自行在腦海中合成3D版的兵燹倥傯。組件上精心繪製的雕樑畫棟、飛簷斗拱,霎時在我眼前陷入熊熊火海。

        由於資料繁瑣,歌劇院圖書室並未完全建立電子檢索目錄,時常需要仰賴傳統的書目卡經驗豐富的館員卻往往比電腦更有判斷力。哪怕我只有粗淺模糊的概念,館員也可助我挖掘出非比尋常的檔案。固定前來圖書室的讀者不多,查閱資料之餘我常有機會與館員們閒聊;館員之中臥虎藏龍,從考據文獻到野史奇聞多有能人高手。某位負責調書送書的館員,其實是印度梵樂專家。

        有次我請某位館員協助查找遠東馬戲團巡演歐陸的資料。我的亞洲臉孔,讓他想起另一位館員的家譜。那位同事的祖先本是中國雜技團員,二十世紀初期隨著戲班一路巡演到歐洲。途中與西班牙女子相戀,又輾轉來到法國,於是從此落地生根,異域成故鄉。

        類似的故事,在晚清外交官的筆記中時有所聞。例如張德彝在《歐美環遊記》中就曾述及一位名為田阿喜的中國藝人,說他「週歷各國,獲利甚巨」,1880年代起與英國妻子定居法國馬賽。歌劇院館員的家譜,證明了田阿喜不是惟一特例。館員口中轉述的陳年軼事更讓人深刻體會歷史原本是門活學問。

         一百多年來,歌劇院前的大道依舊是車水馬龍。歌劇院後方的老佛爺百貨商圈,也已發展成亞洲觀光客心目中的購物天堂。歌劇院的白天遊客如織,深夜絃歌不輟。惟獨在這靜謐的圖書室裡,樂音與歌聲緩緩棲止;曾經繽紛絢爛的戲劇場景,觀眾高談闊論的品評笑談,都悄悄潛入一格格的書目卡櫃。當我手指輕快撫弄過張張書目卡,時代的記憶似乎隨著舊卡紙的氣味一同翩蹮舞動。也許作家抬頭仰望過的天使,此時正不經意從窗前飛過

    (原載於201226《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