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22日

美麗的港灣,美麗的島

因為參加研討會的關係,去了濱海的「外省」一趟。所謂「外省」,是巴黎人的講法,意指「除了巴黎以外」的地方。言下之意,巴黎是巴黎,法國是法國,有那麼點兒高人一等的驕傲。其實,巴黎雖然號稱全國首善之區,但真正美麗的法國風景都在「外省」。尤其巴黎不靠海,雖然有秀麗的塞納河蜿蜒流過,但若想親近大海,還真得去「外省」不可。


我所前往的海洋城市名叫拉羅歇爾,位處法國西南方,距離巴黎大約三個半小時的高鐵車程。它曾是歷史上重要的貿易港,現在則是一座人口二十萬左右的大學城;港口邊的舊燈塔見證歲月滄桑,而怡人的風光、悠閒的步調,使拉羅歇爾成為全法國前三名熱門的度假地點。

因應觀光客的需求,港口邊有一長排的咖啡館與小酒吧。不論是晴朗無雲的慵懶午後,或是華燈初上的清涼夜晚,你都會看見許多遊客,或把杯言歡、或開懷笑談,享受著海風拂面的愉悅。鮮美的魚蝦是海港城市必有的盛產,而以驢奶(沒錯,過去驢子是這裡重要的農家牲畜)為主原料製成的香皂,據說比巴黎的名牌商品還更滋潤護膚。

我住在港邊一棟只有三層樓的小旅館裡。這才瞭解,為何研討會主辦單位提醒我要及早預定旅館。原來,這座小城每年湧進三百萬名遊客,其中約有四分之一是外國觀光客。拉羅歇爾的失業率約有百分之十,居民深知觀光業是他們的經濟命脈。然而,港灣邊卻不見豪華大飯店蹤影,只有一間間收拾整潔的小旅舍;沒有五星級的休閒設備,也沒有二十四小時的不打烊服務(旅館老闆每天中午得回家睡午覺),親切與熱情是小城居民最自豪的服務。


旅館老闆知道我此行的目的之一,是為了眺望遼闊的大海,於是推薦我搭船到鄰近的雷島一遊。雷島過去以養殖牡蠣與曬鹽為主要經濟活動,現在也是熱門觀光休閒景點,特別以衝浪與風帆活動最為知名。實際住在島上的居民大約只有兩萬人不到,但並非所有人都是你想像中的下里巴人。其實有些居民本來也當過幾年巴黎人,最後還是選擇回到故鄉。他們或許曾經海天遊蹤,視野比城裡人還更開闊。

不管來來去去的觀光客,小島上的居民總有自己的生活要過。我在市區「大」街的轉角處,偶然看見一間小電影院,播放著與巴黎同步的院線片。白天雖然門扉緊閉,但入口處懸掛的兩串電燈泡,想必會在入夜後,愉悅地伴著遠方漁火,綻放點點光芒吧。當觀光客趕在夕陽西下前,搭乘接駁巴士與船隻回到拉羅歇爾時,小島居民的逍遙夜晚,或許才正要熱鬧開始。


我隨著徐徐海風,信步來到小島的岸邊。海洋的氣息掠過我的面頰,遠方的船舶彷彿運載著我年少時的夢想。「婆娑之洋,美麗之島」。我佇立在異鄉平靜的美麗海灣,這耳熟能詳的詩句,竟如浪花般洶湧拍擊著我的耳畔。

(原載於《國語日報》2013年1月21日少年文藝版)

2013年1月16日

法國「手」與「工」

二十世紀末,我剛進研究所的第一天,直屬學長拿出一個他親手製作的舞台模型,告訴我說,戲劇之所以讓他著迷,因為它是數位時代裡少數仍保有手工成分的藝術。不論是後台的服裝縫紉,或者前台的佈景製作,在在少不了一雙雙巧手,一針一線透露匠心,一釘一鉚看見經營。


那時我才剛大學畢業,不甚理解電機系畢業的學長,為何會有這番科技不如手工的感嘆。及至多年後到了巴黎,才知道法國人對於「手工」有多崇敬。

起因是有一回閒步街頭時,看見一家糕餅店以「MOF」為標榜,中文直譯的意思就是「法國最佳工人」。我見了「工人」(ouvrier)一字不免心生納悶。因為初學法文時,總以為這個字指的僅是工廠或工地裡的體力勞動者。回家查了查,才知道原來此一MOF榮譽,涵蓋範圍包括各種「工」匠;但凡用到手工的行業,都有機會獲頒MOF。從打鎖、砌牆、水電,乃至剪髮、鐘錶、洋裁,甚至裝假牙、製作眼鏡等,都是MOF授予的對象。MOF是至高榮譽,每年在巴黎索邦大學頒獎,並於艾麗榭宮舉行慶祝儀式,由總統親臨現場主持。


近年法式點心風潮席捲台灣,烘焙類的MOF已為許多國人熟知,並成為另一種商業包裝手法。其實在法國人心目中,手工無價的概念並不僅侷限於一個個精美昂貴的下午茶點心。若是你到法國市場兜一圈,不時會看見換藤椅面、修理鐘錶的流動攤商。他們不見得標榜奢華,也不見得個個都有機會獲得MOF大獎,但卻是庶民生活裡不可或缺的妙手巧匠。「匠」字或許仍不足以表達我心目中的崇拜,因為一名好的工匠,技藝出神入化,比許多藝術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如今走在巴黎街頭,我常常留心一雙雙經過我眼前的手,不管是新建大樓旁刮著磚的泥水匠,或是隔著櫥窗擀麵皮的主廚,只因為那一雙雙專注技藝的手,深深牽動我的執念。


或許你會說,哪一種藝術、哪一種創作用不到靈巧的手?那也無妨。巴黎的街頭巷尾,除了技藝精湛的工匠外,多的是巧手藝人,從掌心到指頭,將世間的人情悲歡離合點滴傳達到你心中。就像冬日雨後的羅浮宮後門,說不準會看見年輕鋼琴家,任十指在黑白鍵盤中穿梭。甚或是非主要幹線的地鐵旁,也有機會在烈日當頭下,聽見不知名的音樂家,時而激越、時而溫柔地撫摸琴鍵。

或許還會瞧見作家的手。有回我在龐畢度中心旁等待友人,風和日麗的初春天氣裡,只見一名年輕人從容地打開摺疊桌椅,不疾不徐地拿出打字機,就著行人的喧囂與鳥雀亂鳴,自顧自地敲打起鍵盤。作家的手工,做不出一件成形的物件,但作家的手,卻是他展現匠心的利器。


我的手工一向做得甚差,從中學到研究所,從工藝課的木刨工乃至學期製作的針線活兒,沒有一件做得像樣。但是我喜歡在巴黎的街頭,看著工匠與藝術家的手工與工藝。它們是這座城市裡最美麗的作品。

(原載於《國語日報》2013年1月7日少年文藝版)

2012年12月24日

巴黎孩子氣 / Les enfants de Paris

巴黎的冬天是屬於孩子的,特別是聖誕節將近之時。


十二月的巴黎,香榭麗舍大道上照例點亮盞盞霓虹燈,絢麗地一路照耀到凱旋門。沿著道路兩旁擺出的聖誕市集攤位,一個個裝飾著麋鹿頭角與聖誕老人的禮物包裹。焦糖、烤栗子與可麗餅香氣四處滿溢,隨著冷冽北風流轉於路人的圍巾大衣之間,柔柔軟軟地感染一整條大街,叫人聞之嘴饞又心暖。冬日天黑得早,杜勒麗花園裡的巨大摩天輪,下午五點不到,就在夜幕中神祕優雅地旋出銀白色光輝,緩緩地在闃黑夜空中繞轉,與河對岸每逢整點迸發著璀璨光芒的艾菲爾鐵塔遙遙相望。今年的協和廣場上,早已架起了全歐洲最高的聖誕樹。精心設計的光影是它最美的裝飾,迎著塞納河上的冷風自傲地搖曳。這是一個連孩子都不想睡覺的季節,在黑夜裡的光之城唱著喊著,盼望著清晨地一道光線升起時,街道已是皚皚白雪。

即使天再冷,地再凍,巴黎的孩子們在冬天是待不住家裡的。市政府廣場前走一遭,你會發現一大片人工架設的滑冰場,徜徉著悠遊自如的人們。這本是孩子氣的人才能發揮的任性,叫冰霜不得不凍結在你眼前,好讓你不在湖上也能隨著波紋逍遙。袒蕩蕩的天光下,萬頭鑽動的商場裡,哪一處不是歲寒的氣息?緊鄰市政廳的百年老店BHV,在櫥窗裡陳列著百般雪景。左搖右晃的懸絲人偶,身上繞轉著輕飄飄的彩帶;縮小模型的BHV屋頂開了天窗,成了團圓大餐必備的小冰桶。聖誕節的巴黎櫥窗,淨是玩具兵與洋娃娃的天下。哪怕你盯住它們瞧個半晌,它們也從不害羞,只想與你分享節日的歡愉。

若你不滿足於城裡人的玩意兒,那可得到鄰近的凡仙森林走一遭。此處地如其名,看似平凡,卻有股精靈般的仙氣。每逢冬日,總會見到一個個圓頂大帳篷,五彩繽紛地綻放在大地上。這是流動馬戲團的暫棲之處。只消你輕輕撥開帳篷,入內就會發現新天地。此起彼落的肥皂泡泡,啵!啵!一聲吹彈即破,淘氣得抓也抓不住;粉紅色棉花糖絲絲牽掛在嘴邊,好讓你見了空中飛人扯嗓尖叫時不會忘記心裡的甜。

我的一位朋友本是江湖賣藝之人,見到我來馬戲團便熱情遞上奶油麵包與巧克力奶。我邊吃邊坐到位子上,野獸們的體味隱然已經瀰漫在帳篷內。紅鼻子小丑遠遠見到我這個東方人,便如水蛇一般柔軟地繞到我身旁,握住我的雙手,熱切問著我的名字。待表演進行到中場時,這才發現小丑要我上台當他的活道具!我與其他三位觀眾,揣揣不安地依著他的指示,層層疊疊變成了人體積木,上半身沒有任何支撐點卻穩立如山,惹來現場觀眾一陣叫好。

這是巴黎的冬天。聖誕的鈴聲貫串著大街小巷,孩子們的奇想裝飾著白天黑夜。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城市,有著一群最童心未泯的大人。巴黎的冬天是孩子們的,巴黎的孩子們溫暖了每一個最嚴寒的冬天。

(原載於《國語日報》2012年12月24日少年文藝版)

2012年12月10日

再冷,也要喝杯露天咖啡 / Terrasses de café parisien

偶爾會有這麼個時刻,覺得內心缺少那麼點激盪。或是在陰雨連綿的冬日裡,像夜蛾似的只想趨近溫暖燈光。所幸漫步巴黎,總能在巷弄街衢間尋得一處咖啡館。僅僅是不經意聽得那杯盤擦撞的清脆聲,聞得那不安於室的咖啡香,你都會慶幸著,是啊,這座時而陰鬱、時而璀璨,美麗如浮光掠影的城市,還是有人實際的存在。

而這些人們,其實大多數時候與你一樣,小心翼翼拿捏著人與人之間的分寸,猶豫著什麼時候該叫「您」,什麼時候該叫「你」(法文這兩個人稱代詞所衍生的動詞變化不同)。一邊張望天空算計著社會階級之流動,一邊低頭俯瞰崎嶇不平的石板路;搖擺轉身之間匆匆穿越一爿冰冷堅硬的迴廊,時而又駐足盯著櫥窗內的五彩繽紛會心微笑。


一個人在巴黎,或者說,許多巴黎人都是孑然一身。咖啡館是他們短暫錯身,相濡以沫之處。所以空間總是狹窄,桌椅總是擁擠,咖啡也總是小巧。如果你到過巴黎,你一定發現這地方不時興大杯咖啡(法文裡叫做「大杯」的咖啡,在美式連鎖咖啡店裡連中杯都搆不上)。因為人的交錯總是匆匆,所以咖啡的大小也只容你三分鐘賞味期限,專注傾心於那短暫的美好眷戀。

久而久之,就不想一個人喝咖啡。學友們與我,總約在羅浮宮後的老字號咖啡店。說起來它也不完全是咖啡店,而是販售咖啡豆與茶葉的店主人,在屋內闢了一方空間讓人品鑒其手藝。店裡頭兼賣醃漬水果與巧克力,雖在商業精華地段卻低調隱蔽。老派設計的四人方桌,反而讓我憶起年少時在台北邂逅的咖啡館。


更多道地的巴黎人,會選擇坐在咖啡店的門廊前,也就是所謂的「露天」咖啡座。或者說,其實是自曝在露天人行道上:與鄰人素昧平生,卻一個個挨擠門前小圓桌,並排成一列大方窺伺的觀察家。彷彿欲向路過的行者訴衷腸,但路過行人其實只能一瞥其神祕微笑(難道,你能若無其事地駐足,將其當成櫥窗擺設盡情品評?)。

在街頭喝露天咖啡,不僅是為了陽光,也不是為了貪圖明媚的花都風情。設若如此,那麼在這陰寒的冬日裡,又何須大費周章非把小圓桌搬到門外廊。十二月的巴黎咖啡館,每愛在門前走道點起一盞盞立式暖爐燈。稍微講究些的,肯定得裝設瓦斯燈,一團團熊熊烈火任其燃燒;圖個簡便的,倒可直接使用電暖爐無妨,一樣有著紅橙色的火光。哪怕氣溫再低,哪怕暖爐不足以禦寒,寧可身著厚重大衣也要選擇露天座。


於是貼心的商家,甚至預備了毛毯,一片片捲起置於桌面,宛如蜷曲的蝸牛。若仍嫌寒意刺骨,那就利用門廊外的遮陽棚,順勢披垂透明的擋風塑膠布。看似廉價的工業時代產品,竟也可與咖啡老店巧妙結合,在人行道上築起一道若即若離的透明牆。露天咖啡座上的冬日,其實連天光都難得露出,但即使再冷,巴黎人還是想給自己一杯露天咖啡。

(原載於《國語日報》2012年12月10日少年文藝版)

2012年11月26日

走進聯合國 / Un après-midi au siège de l'UNESCO

大凡出國旅行,多要買本旅遊指南仔細端詳。指南中的嚴選景點,總不會漏了聯合國教育科學文化組織認定的「世界文化遺產」。例如舉世聞名的巴黎塞納河岸,正是世界文化遺產之一。然而,一九四五年十一月十六日成立於巴黎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卻鮮少是臺灣遊客參訪的景點。

記得我唸小學時,級任老師的陳舊講桌上,貼有一幅泛黃的世界地圖,上下左右環繞著東西各國國旗。其中有兩幅尺寸較大,並列於浩瀚旗海正中央。一幅是熟悉的我國國旗,另一幅則是註明「聯合國」的藍底白紋旗幟。那時我不解「聯合國」為何物,課堂上也未曾聽聞,於是努力在講桌上按圖索驥,可嘆五洲四海遍尋不著其芳蹤。後來有天放學回家看到電視卡通《淘氣阿丹》,見到卡通裡的學校老師帶著一群活蹦亂跳的小孩參觀聯合國。這才恍然明白,原來聯合國不是一個地圖上的「國」,只是一棟城市裡的大樓。

聯合國總部位在紐約,教科文組織則坐落在巴黎第七區。雖然來法多年,但直到前陣子參加母校舉辦的研討活動,才得以入內目睹此一國中之「國」的真面目。


教科文組織的內部,裝設簡單大氣,與法國一般公家機構內部差異不大。室內陳設了諸多藝術家的作品,一隅設有媒體放映室,讓參觀大眾透過影像體驗聯合國選定的各地文化遺產。最令我感到興味的,卻是入口處的庭園。一邊是樹影扶疏,一邊是芳草如茵。綠意搖曳之間,還可見到清淺小池,汨汨流淌細水,為此莊嚴肅穆之所,憑添幾許靜謐禪意。


我繞過會議進行的大講堂,行走之間視野豁然開朗。在我眼前舒展開的,是一片修剪工整的草地;而遠方牆垣外拔尖的,不正是巴黎地標艾菲爾鐵塔?這座千嬌百媚的鐵塔,我在巴黎城裡看過它多少回,沒想到出了「國」,仍見它丰姿綽約。草地上立有一個鋼骨結構的空心球狀體,縱橫經緯錯落有致,想必是意指地球了。鐵塔與地球,這兩座結構體一遠一近,虛虛實實,映襯著藍天白雲,是太陽底下的耀人風景。草地上偶能見到閒散人等或臥或坐,體會這無私的天賜。見我拿出相機頻頻拍照的長者,特地謙雅地繞過我身後,不忍擾我一絲遊興。


 放眼四望,草地一側是半弧形的教科文組織行政大樓主體。一排排的窗格井然序列,裡頭辦公的人士想必是日理萬機。草地另一側,排立有多桅旗桿。然而只見一桿垂懸著聯合國的藍底白紋旗,沒有萬紫千紅的列國旗幟飄揚。或許今日大國皆無事,否則一介小國國民,又豈有機會廁身這隱蔽的後花園?


離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時,已是日正當中。我向著鐵塔的方向走去,不知不覺來到塞納河畔。城市車流來去有序,咖啡館前總有閒人。他們的每一天與第七區那個國中之國無甚關聯,唯一的共同點,是從容不迫地生活在巴黎,這座世人永遠的文化遺產裡。

(原載於《國語日報》2012年11月26日少年文藝版)

2012年11月12日

遇見海明威 / Rencontre avec Ernest Hemingway

每一個大城市都有名人居住。在一個大城市居住久了,或多或少總會遇見名人。而我們之所以選擇住在大城市裡,有時也就是想與名人呼吸著同樣的空氣,感染著同樣的靈光。


在巴黎亦如是。我身邊的朋友,不乏有人在街角喝咖啡時與凱薩琳丹妮芙鄰桌而坐,或是在公園巧遇出門散步的設計大師聖羅蘭。

當然,名人不一定非得是電影明星或時尚名流。一九九〇年代進大學的我,剛巧遇上台灣新一波的「法式理論」熱潮。這一代文青心中的名人,除了絮語叨叨的羅蘭巴特之外,更是玩弄重重擬像的布希亞、暢談文化資本的布爾迪厄。到巴黎,心裡是想對大師頂禮膜拜,期盼走在大街上時,也能籠罩在偉大思想的氣氲中。這就是為何二〇〇七年早春三月時,當我在報紙看到布希亞過世的消息,一陣錯愕襲上心頭 ;擬仿影像竟如鬼影幢幢,虯結我腦海良久。


其實很多名人心中也是有偶像的,也同樣期望在大城市裡巧遇崇拜的名人。最為今日讀者熟知的例子之一,就是魔幻寫實小說《百年孤寂》的作者馬奎斯。一九五七年,不到三十歲的馬奎斯從南美洲遠赴歐洲擔任特派記者。旅居巴黎期間,他在拉丁區的聖米歇爾大道上,看見了年近六旬的海明威。那時正是索邦大學的下課時間,附近的二手書店裡滿是前來找書、看書的大學生。在人海茫茫中,馬奎斯一眼就發現海明威,正往盧森堡公園的方向走去。

當下,馬奎斯心裡開始一連串的自問自答:到底該發揮記者本分,衝上去採訪報導這位文壇巨星呢?還是只要當一個熱情的讀者,上前表達內心的激昂崇拜?馬奎斯只會說簡單的英語,而他也自忖海明威不是位西班牙語高手。情急之下,馬奎斯把雙手放在嘴邊,像泰山一樣隔著大街,用西班牙語拉長聲音大喊著「大-大-大-師-師-師!」海明威聽到了,當然知道是在叫他,因為街上只有熙來嚷往的大學生。於是海明威回過頭,用略帶稚氣的西班牙語,也對著馬奎斯大喊:「再-再-會-會,朋友!」


這是馬奎斯惟一見過一次海明威。短暫交會時互放的光亮,卻讓年輕的馬奎斯印象深刻。因為二十多年後,也就是一九八一年七月二十六日,《紐約時報》刊登了馬奎斯憶及這短往事的專文。即將於翌年獲頒諾貝爾文學獎的馬奎斯,在這篇文章裡鉅細靡遺地描述了海明威當天的衣褲穿著、眼鏡樣式與身材比例。年輕時的巴黎空氣,回到美洲上空,它不只是流動饗宴,更終其一生叫人屢屢怦然心動。

馬奎斯曾經不只一次到聖米歇爾廣場上的咖啡館,一坐數個小時,在那裡寫作、閱讀,只為了在來來去去的人潮中,福至心靈瞥見海明威筆下的人物身影。然而,馬奎斯終究明白,海明威筆下的每一件事,每一刻鐘,都是海明威他自己的,並且永遠屬於海明威。你永遠無法成為海明威,也不可能捕捉他曾在巴黎體會到的一切。

而這種心情,不正是我們駐足巴黎時的感嘆?

(原載於《國語日報》2012年11月12日少年文藝版)

2012年10月29日

亨利四世高中 / Petite promenade dans le Lycée Henri IV

一九八〇年,正值荳蔻年華的玉女偶像蘇菲瑪索演出電影《第一次接觸》。片中描述法國青少年情竇初開,在音樂與夢想中成長的故事。這部電影推出後轟動全球,是台灣許多五、六年級生的共同回憶。直到來了法國,我才知道故事中的女主角,乃是巴黎亨利四世高中的學生。


亨利四世高中位於巴黎拉丁區,毗鄰萬神殿與盧森堡公園,聲譽卓著,名聞遐邇。它與其它中學有何不同之處呢?原來,法國雖然實行十二年國民義務教育,高中基本免試入學;只要畢業會考(BAC)及格,多半能順利申請進入大學。然而,真正出類拔萃的學生,通常並不就讀普通大學,而是通過考試進入「高等學院」,學習文史哲學、法商、理工等學科,日後在各個領域居於領導地位。例如存在主義哲學大師沙特、女性主義先驅西蒙波娃等人所畢業的高等師範學院,即隸屬此一教育體系。

簡而言之,法國的高等教育帶有強烈菁英主義色彩。要躋身高等學院,必須先歷練困難的考試;而為了在激烈競爭中勝出,方法之一是先進入明星學校及其「高等學院預備班」。亨利四世、路易大帝等明星高中就是在這種制度下,贏得法國父母的寵愛,頂戴著亮麗奪目的光環。


國家大事固然需要菁英人才領導,但法國人也明白,許多璞玉藏身山野,只有雕琢才能使其璀璨。所以近幾年來,部分明星高中與高等學院開始為郊區青少年或移民後裔保留名額,期望藉由教育的力量,促進社會階級流動。其成效雖仍有待觀察,但巧合的是,亨利四世高中的校訓正是「Domus Omnibus Una」,在拉丁文裡意指「給所有人的屋舍」。

基於校園安全,法國的中小學平常不對外開放。若是自己沒有子女、親友在名校就讀或執教,又想領略名校風采,不妨利用秋季開學期間的「歐洲古蹟日」。這項活動每年在歐洲多國舉行,讓民眾得以一睹平常不對外開放的古蹟建築,甚至可以搭乘古董級的地鐵列車周遊巴黎,其目的是為了讓民眾更加珍惜且認同民族文化遺產。亨利四世高中的校舍前身乃是中世紀修道院,十八世紀末法國大革命後才改為學校。悠久的歷史,使其亦被列入古蹟日的開放參訪點。


今年的古蹟日當天,我排了大約一小時的隊伍,隨著其他好奇的巴黎民眾跨入亨利四世高中校園。校舍的規劃極為簡樸清幽,大體維持舊有樣貌,既沒有拔地而起的炫富大樓,也沒有政商名流的訓勉題字。校舍中庭裡的花草,清淺搖曳在秋日的和風裡。扶疏的樹影,參差掠過斑駁的石牆。其中一間教室,甚至在地板下保留了古代的校舍地基遺址。隔著透明的玻璃板,我們腳下見到的是剝落的石塊與砂礫。在歷史長河裡,每一次競爭所塑造出的成功或失敗,終將只是渺渺星塵。亨利四世高中的明星風采,或許並不在於它的超高升學率或名人校友,而是它內斂低調的氣質吧。

(原載於《國語日報》2012年10月29日少年文藝版)

2012年10月16日

法國中學生的文學課 / Cours de littérature pour les lycéens


 第一次注意到法國中學生的存在,是在法蘭西劇院裡。那天看的劇目是古典劇作家高乃依的《熙德》,一群中學生在老師的帶領下,興奮又緊張地一一入坐。舞台上的大幕一揭開,他們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法蘭西劇院是法國最古老的國家劇院,創立於一六八〇年。《熙德》寫於一六三六年,劇情敘述一對少年男女在個人愛情與家族榮譽之間掙扎。當年本劇上演時,曾引發文學史上著名的「三一律」論戰,是法國古典文學的代表作。

我很好奇為何法國中學老師會浩浩蕩蕩為學生安排劇院教學活動,於是便向另一位在法國高中任教的法文老師請教。這才知道,原來這樣的活動乃是司空見慣。在法國,中學教育體系裡的「戲劇」課程,並非只是單純的藝文科目,讓學生上台演戲、培養團隊精神而已。事實上,法國中學的戲劇教學結合語文課程,是文學教育裡的重要一環。法國教育部每年公布的新學年教學課綱裡,都包含有戲劇閱讀書目與教學要求。初、高中的學生們,不但在學期間會接觸到古典與現代的戲劇作品,高中畢業會考時甚至可以選考戲劇文學。戲劇文學既然佔有如此重要地位,那麼赴劇院觀賞實際演出,自然也就成了教學活動的重頭戲。

後來我又問了幾位法國朋友,想進一步瞭解他們在念中學時,究竟讀過哪些戲劇文學作品。雖說法國沒有統一的部編教材,各地各校使用的文學選集略有差異,但有齣作品大家都讀過,那就是莫里哀的《吝嗇鬼》。《吝嗇鬼》改編自羅馬喜劇,敘述一名守財如命的有錢老頭兒阿巴貢,成天疑神疑鬼,懷疑有人想掠奪他的財富,而他自己卻又貪得無厭,想染指兒子的意中情人。全劇妙趣橫生,言語每帶機鋒。其中有段台詞,幾乎每位法國朋友都不約而同想到,也就是阿巴貢發現錢財失竊,失心瘋似地大喊:「抓賊啊!抓賊啊!抓兇手啊!抓殺人犯啊!天理何在,老天爺啊!我完了,我被謀財害命啦;有人砍斷我脖子,有人把我洗劫一空啦!」當然,事隔多年,不是每位友人都能完整無缺背出這段台詞,但法國中學的戲劇文學教育陶冶至深,於此可見一斑。有一次我剛好在電視上看到重播的電影《零用錢》(新浪潮導演楚浮執導),裡頭的學生上語文課時,被老師抽點背誦的正好也是這段經典對白。

巴黎的中學生到戲院固然不成問題,但並非各地學生都有幸親眼目睹經典作品的舞台實踐。為此,法國教育部以希臘悲劇《安蒂岡妮》為名,架設了同名網站。網站內容由諸多戲劇演出片段組成,每一個片段都是取自中學語文課程裡教授的劇本。更值得一提的是,為了讓學生從不同角度體會同一選段的台詞妙處,網站上所羅列的每一齣作品,都有好幾種不同演出版本。既包括了遵循傳統、字正腔圓的表演,也有新生代導演大破大立,對古典劇本的重新詮釋。藉由網站的多媒體內容,即使學生受限於家境或居住地區,但仍可以藉由影像,揣摩並體會戲劇文學的寫作方式與呈現手法。

從網站所提供的內容,也可以看出法國各地中學生主要閱讀的戲劇文學作品,包括了高乃依的《喜劇幻象》、莫里哀的《偽君子》、十八世紀劇作家博馬榭膾炙人口的喜劇《費加洛婚禮》、大文豪雨果的歷史劇《呂柏剌》、繆塞的浪漫主義代表作《愛情不兒戲》、存在主義作家卡謬的社會劇《正直者》等。除了本國劇作家之外,法國中學生也讀外國戲劇文學作品,像是貝克特的荒謬主義名作《等待果陀》、俄國劇作家契訶夫的《櫻桃園》、英國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等。這些舉足輕重的文學作品,在臺灣的大學教育裡尚且不一定有機會接觸到,但在法國,卻是用來開拓中學生視野,提昇人文素養的基本教材。

回想起我進大學以前,從來沒有在課堂上接觸過任何戲劇作品。雖然曾經有機會在課後演出現代兒童劇,也曾經在《國語日報》看過元雜劇改編的《竇娥冤》漫畫,那下毒藥的張驢兒面目可憎,到現在我仍記得他在漫畫裡的猙獰。可惜當時翻遍中學國文課本,古今中外的劇作家一律在課本裡缺席。戲劇文學,在我念中學的時代,被視為不登大雅之堂的末流,但在法國中學裡,卻始終被當做文學教育的骨幹。

適逢新學年開學之際,若到法國公立戲院觀賞演出,想必又將遇到中學老師帶領年輕學子前往,與他們一同探索文學經典,體察戲劇角色的喜怒哀樂。這些法國中學生畢業以後,不一定都會就讀文學科系,也不一定會當演員或導演。然而,「世界一舞台」,這一本本文學名著,參與了法國中學生的成長過程,藉著戲劇裡上演的世間百態,浸潤他們的青春心靈。這是法國中學的戲劇文學課程,讀的不只是作品,更是人生的況味。

(原載於《國語日報-中學生報》,2012年10月11日出刊。)

2012年10月15日

豐收的蒙馬特 / Fête des vendanges à Montmartre

每逢十月初,爬牆藤蔓總會染紅蒙馬特的民居外牆。這個季節的蒙馬特,按慣例要舉辦「葡萄豐收節」。從一九三四年以來,今年已經是第七十九屆舉辦。

一百五十多年前,蒙馬特還不屬於巴黎市區,只是巴黎北郊的一個小村鎮。蒙馬特因為水質好,所以遍植葡萄,成為巴黎周邊最重要的葡萄酒產區。隨著時代變遷,今天的蒙馬特早已不是農業小鎮。為了紀念過去這一段歷史,巴黎市政府特地在山丘上圈留了一小塊葡萄園,地點就位在「狡兔小酒館」的對面。

具有珍貴歷史價值的這一方葡萄園,平常不對外開放,遊客只能隔著鐵絲網遙想當年盛況。葡萄園的產量極少,能夠釀出的酒當然有限。當地區公所將這些珍貴的葡萄採收後,利用政府所屬的地窖榨汁釀酒,並予以高價拍賣,所得收入都作為社會公益事業所用。

雖然昔日葡萄酒工業的風華不再,但歡慶秋收的傳統卻保留了下來,也就是現在的葡萄豐收節。為期將近一週的時間裡,有各種展覽、表演、參訪、演講、烹飪等活動,也可以在專人帶領下,親自體驗市售各種葡萄的芬芳與滋味。當然,好酒要有佳餚相佐,葡萄豐收節活動期間,市政府也推出各種乳酪與巧克力的品嚐活動,讓大人小孩盡情同樂。

葡萄豐收節的系列活動,在週末達到最高潮。大約下午兩三點左右,就會在區公所門口看到一群民眾集合,準備開始下午的踩街遊行。他們手持銅管鑼鼓、彩帶旗幡,穿著各省傳統服飾,色澤鮮豔,風格各異;從西部濱海的布列塔尼到東部傍山的亞爾薩斯,從南部熱情的普羅旺斯到北部陰涼的諾曼第,法國各地的民眾彷彿齊聚巴黎,共同歡慶這年度盛事。遊行隊伍穿過蒙馬特的大街小巷,沿途都有開心的孩童們尾隨。若是你從窗口向他們打招呼,肯定還會得到回贈的法式飛吻。

從區公所旁順著山勢而上,不久就會抵達蒙馬特山丘上的聖心堂。沿著聖心堂周邊繞一圈,會看到來自各地的商販,爭先恐後拿出滿心自豪的農畜特產,要與巴黎人共襄盛舉。這會兒才瞥見中部山區的利木津青蘋果,那會兒又看到堆成小丘的各式香腸(甚至還有驢肉香腸!);若是單薄衣衫抵擋不住秋來的涼風,那一定得趕快去盛一碗薩瓦亞山區的乳酪火腿馬鈴薯,讓那油滋滋的肥厚奶香溫熱你全身上下。盛產紅酒的博艮第或波爾多,當然也有商販北上巴黎,藉此豐收之季推銷自家佳釀;而布列塔尼的香軟可麗餅,肯定是餐後最佳甜點。酒足飯飽之後,若你仍有遊興,大可以就著現場手風琴的樂聲,逍遙自在起舞,等待入夜以後的煙火施放,與火花一起用璀璨的光芒,在山丘上向全巴黎市民宣告豐收的歡愉。

收成之後,便是休養。經過了一年的辛勞,十月下旬的巴黎,就要進入漫長的冬令作息時間。等到明春葡萄再吐新芽,那又將是另一次豐收的期待。

(原載於《國語日報》2012年10月15日少年文藝版) 

照片1:入秋的蒙馬特山丘。照片2:入秋的蒙馬特葡萄園。照片3:遊行慶祝豐收的隊伍。照片4:蒙馬特葡萄豐收節的商販之一。

2012年10月1日

莎士比亞書店 / Une librairie nommée Shakespeare

巴黎的書店不計其數,莎士比亞書店是外國遊客最熟悉的一家。說外國遊客,是因為店內只賣英文書,讓不懂法文的外國觀光客也有讀書的快樂;而法國的法語出版事業尚稱蓬勃,所以本地民眾反而少來此「朝聖」。我身邊不少巴黎友人,從未涉足莎士比亞書店。不是他們不懂英美文學,只是讀法文總是比讀英文快。事實上,莎士比亞書店的網站上,連一句法文都沒有。它像當年的上海,也像西柏林,孤零零且倔傲地成為城市裡的孤島,卻又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燈塔。

莎士比亞書店有諸多迷人之處:雪維兒畢奇從美國遠渡重洋來開書店的傳奇歷史、海明威那一代文人的憂鬱與夢想、還有電影《愛在黎明破曉時》的浪漫故事。自二十世紀初出版了喬埃斯的《尤里西斯》以來,它與英美文學史的發展就結下不解之緣。書店二樓貼著費茲傑羅《大亨小傳》的海報,每每讓二十一世紀的我們,緬懷起書中那象徵幸福的「遙遠且明滅閃爍的綠燈」;書店裡的靜謐斗室,安放著一張小床與鋼琴,讓每一位流浪且疲憊的藝術家,都有容身落腳之處。這些塵封的歷史記憶,揉雜著世人的巴黎想像符號,使得這家不賣法文書的書店,卻成為某種浪漫的法國文化地標。

對於書店裡外熙來嚷往的外國遊客來說(尤其是那些覺得法國人也應該要講英語的觀光客),莎士比亞書店的存在,證明了自己也有喜好文藝的面向;就像只要人擠人在花神咖啡館喝杯咖啡,就可以滿足河左岸的文藝風華想像。至於法國人到底在哪些書店裡看些什麼書,在咖啡館裡談些什麼話題,卻鮮少是觀光客關注的重點。流連在英語書店裡想像巴黎,固然別有一番雅趣,但那些真正滋養過「失落的一代」的法國文化,卻不該只侷限在這一小方天地裡。


如果英語不是主導世局的強勢語言,莎士比亞書店還會在外國遊客心中佔有一席之地嗎?如果書店不是位在巴黎塞納河畔,那麼即使它曾慧眼獨具,出版經典巨著,它還是能在觀光客心中,營造出種種「浪漫」氛圍嗎?每每伴隨友人來此看到店門口的莎翁肖像,心中不免莞爾。以古今中外最偉大的作家為名,開設在世上最迷人的花都,用的是全世界最多人通曉的語言。這種種因緣巧合,讓莎士比亞書店成為一紙若即若離的美麗文化符號。它似乎與巴黎市民的日常生活脫節,卻又是巴黎迎接外地人最親切的窗口。


如同許多在法國的外國人一樣,英語是我最早接觸的外語。當我年少歲月徘徊巴黎街頭,只會說一句「bonjour」(日安)時,的確也曾想要在莎士比亞書店裡尋找鄉愁的慰藉,藉著英語來描述且瞭解法國。只是我的運氣不佳,選中美國作家亨利詹姆斯的《奉使記》。書中雖對世紀初的美國文化與巴黎社會有著犀利觀察,無奈詹姆斯繁複如同蜘網的書寫風格,讓我不得不逃之夭夭。那或許是我徹底揚棄英語,決意用法語來瞭解巴黎的開始。

(原載於《國語日報》2012年10月1日少年文藝版) 

照片1:莎士比亞書店門口。照片2-3:莎士比亞書店店內一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