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0月29日

亨利四世高中 / Petite promenade dans le Lycée Henri IV

一九八〇年,正值荳蔻年華的玉女偶像蘇菲瑪索演出電影《第一次接觸》。片中描述法國青少年情竇初開,在音樂與夢想中成長的故事。這部電影推出後轟動全球,是台灣許多五、六年級生的共同回憶。直到來了法國,我才知道故事中的女主角,乃是巴黎亨利四世高中的學生。


亨利四世高中位於巴黎拉丁區,毗鄰萬神殿與盧森堡公園,聲譽卓著,名聞遐邇。它與其它中學有何不同之處呢?原來,法國雖然實行十二年國民義務教育,高中基本免試入學;只要畢業會考(BAC)及格,多半能順利申請進入大學。然而,真正出類拔萃的學生,通常並不就讀普通大學,而是通過考試進入「高等學院」,學習文史哲學、法商、理工等學科,日後在各個領域居於領導地位。例如存在主義哲學大師沙特、女性主義先驅西蒙波娃等人所畢業的高等師範學院,即隸屬此一教育體系。

簡而言之,法國的高等教育帶有強烈菁英主義色彩。要躋身高等學院,必須先歷練困難的考試;而為了在激烈競爭中勝出,方法之一是先進入明星學校及其「高等學院預備班」。亨利四世、路易大帝等明星高中就是在這種制度下,贏得法國父母的寵愛,頂戴著亮麗奪目的光環。


國家大事固然需要菁英人才領導,但法國人也明白,許多璞玉藏身山野,只有雕琢才能使其璀璨。所以近幾年來,部分明星高中與高等學院開始為郊區青少年或移民後裔保留名額,期望藉由教育的力量,促進社會階級流動。其成效雖仍有待觀察,但巧合的是,亨利四世高中的校訓正是「Domus Omnibus Una」,在拉丁文裡意指「給所有人的屋舍」。

基於校園安全,法國的中小學平常不對外開放。若是自己沒有子女、親友在名校就讀或執教,又想領略名校風采,不妨利用秋季開學期間的「歐洲古蹟日」。這項活動每年在歐洲多國舉行,讓民眾得以一睹平常不對外開放的古蹟建築,甚至可以搭乘古董級的地鐵列車周遊巴黎,其目的是為了讓民眾更加珍惜且認同民族文化遺產。亨利四世高中的校舍前身乃是中世紀修道院,十八世紀末法國大革命後才改為學校。悠久的歷史,使其亦被列入古蹟日的開放參訪點。


今年的古蹟日當天,我排了大約一小時的隊伍,隨著其他好奇的巴黎民眾跨入亨利四世高中校園。校舍的規劃極為簡樸清幽,大體維持舊有樣貌,既沒有拔地而起的炫富大樓,也沒有政商名流的訓勉題字。校舍中庭裡的花草,清淺搖曳在秋日的和風裡。扶疏的樹影,參差掠過斑駁的石牆。其中一間教室,甚至在地板下保留了古代的校舍地基遺址。隔著透明的玻璃板,我們腳下見到的是剝落的石塊與砂礫。在歷史長河裡,每一次競爭所塑造出的成功或失敗,終將只是渺渺星塵。亨利四世高中的明星風采,或許並不在於它的超高升學率或名人校友,而是它內斂低調的氣質吧。

(原載於《國語日報》2012年10月29日少年文藝版)

2012年10月16日

法國中學生的文學課 / Cours de littérature pour les lycéens


 第一次注意到法國中學生的存在,是在法蘭西劇院裡。那天看的劇目是古典劇作家高乃依的《熙德》,一群中學生在老師的帶領下,興奮又緊張地一一入坐。舞台上的大幕一揭開,他們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法蘭西劇院是法國最古老的國家劇院,創立於一六八〇年。《熙德》寫於一六三六年,劇情敘述一對少年男女在個人愛情與家族榮譽之間掙扎。當年本劇上演時,曾引發文學史上著名的「三一律」論戰,是法國古典文學的代表作。

我很好奇為何法國中學老師會浩浩蕩蕩為學生安排劇院教學活動,於是便向另一位在法國高中任教的法文老師請教。這才知道,原來這樣的活動乃是司空見慣。在法國,中學教育體系裡的「戲劇」課程,並非只是單純的藝文科目,讓學生上台演戲、培養團隊精神而已。事實上,法國中學的戲劇教學結合語文課程,是文學教育裡的重要一環。法國教育部每年公布的新學年教學課綱裡,都包含有戲劇閱讀書目與教學要求。初、高中的學生們,不但在學期間會接觸到古典與現代的戲劇作品,高中畢業會考時甚至可以選考戲劇文學。戲劇文學既然佔有如此重要地位,那麼赴劇院觀賞實際演出,自然也就成了教學活動的重頭戲。

後來我又問了幾位法國朋友,想進一步瞭解他們在念中學時,究竟讀過哪些戲劇文學作品。雖說法國沒有統一的部編教材,各地各校使用的文學選集略有差異,但有齣作品大家都讀過,那就是莫里哀的《吝嗇鬼》。《吝嗇鬼》改編自羅馬喜劇,敘述一名守財如命的有錢老頭兒阿巴貢,成天疑神疑鬼,懷疑有人想掠奪他的財富,而他自己卻又貪得無厭,想染指兒子的意中情人。全劇妙趣橫生,言語每帶機鋒。其中有段台詞,幾乎每位法國朋友都不約而同想到,也就是阿巴貢發現錢財失竊,失心瘋似地大喊:「抓賊啊!抓賊啊!抓兇手啊!抓殺人犯啊!天理何在,老天爺啊!我完了,我被謀財害命啦;有人砍斷我脖子,有人把我洗劫一空啦!」當然,事隔多年,不是每位友人都能完整無缺背出這段台詞,但法國中學的戲劇文學教育陶冶至深,於此可見一斑。有一次我剛好在電視上看到重播的電影《零用錢》(新浪潮導演楚浮執導),裡頭的學生上語文課時,被老師抽點背誦的正好也是這段經典對白。

巴黎的中學生到戲院固然不成問題,但並非各地學生都有幸親眼目睹經典作品的舞台實踐。為此,法國教育部以希臘悲劇《安蒂岡妮》為名,架設了同名網站。網站內容由諸多戲劇演出片段組成,每一個片段都是取自中學語文課程裡教授的劇本。更值得一提的是,為了讓學生從不同角度體會同一選段的台詞妙處,網站上所羅列的每一齣作品,都有好幾種不同演出版本。既包括了遵循傳統、字正腔圓的表演,也有新生代導演大破大立,對古典劇本的重新詮釋。藉由網站的多媒體內容,即使學生受限於家境或居住地區,但仍可以藉由影像,揣摩並體會戲劇文學的寫作方式與呈現手法。

從網站所提供的內容,也可以看出法國各地中學生主要閱讀的戲劇文學作品,包括了高乃依的《喜劇幻象》、莫里哀的《偽君子》、十八世紀劇作家博馬榭膾炙人口的喜劇《費加洛婚禮》、大文豪雨果的歷史劇《呂柏剌》、繆塞的浪漫主義代表作《愛情不兒戲》、存在主義作家卡謬的社會劇《正直者》等。除了本國劇作家之外,法國中學生也讀外國戲劇文學作品,像是貝克特的荒謬主義名作《等待果陀》、俄國劇作家契訶夫的《櫻桃園》、英國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等。這些舉足輕重的文學作品,在臺灣的大學教育裡尚且不一定有機會接觸到,但在法國,卻是用來開拓中學生視野,提昇人文素養的基本教材。

回想起我進大學以前,從來沒有在課堂上接觸過任何戲劇作品。雖然曾經有機會在課後演出現代兒童劇,也曾經在《國語日報》看過元雜劇改編的《竇娥冤》漫畫,那下毒藥的張驢兒面目可憎,到現在我仍記得他在漫畫裡的猙獰。可惜當時翻遍中學國文課本,古今中外的劇作家一律在課本裡缺席。戲劇文學,在我念中學的時代,被視為不登大雅之堂的末流,但在法國中學裡,卻始終被當做文學教育的骨幹。

適逢新學年開學之際,若到法國公立戲院觀賞演出,想必又將遇到中學老師帶領年輕學子前往,與他們一同探索文學經典,體察戲劇角色的喜怒哀樂。這些法國中學生畢業以後,不一定都會就讀文學科系,也不一定會當演員或導演。然而,「世界一舞台」,這一本本文學名著,參與了法國中學生的成長過程,藉著戲劇裡上演的世間百態,浸潤他們的青春心靈。這是法國中學的戲劇文學課程,讀的不只是作品,更是人生的況味。

(原載於《國語日報-中學生報》,2012年10月11日出刊。)

2012年10月15日

豐收的蒙馬特 / Fête des vendanges à Montmartre

每逢十月初,爬牆藤蔓總會染紅蒙馬特的民居外牆。這個季節的蒙馬特,按慣例要舉辦「葡萄豐收節」。從一九三四年以來,今年已經是第七十九屆舉辦。

一百五十多年前,蒙馬特還不屬於巴黎市區,只是巴黎北郊的一個小村鎮。蒙馬特因為水質好,所以遍植葡萄,成為巴黎周邊最重要的葡萄酒產區。隨著時代變遷,今天的蒙馬特早已不是農業小鎮。為了紀念過去這一段歷史,巴黎市政府特地在山丘上圈留了一小塊葡萄園,地點就位在「狡兔小酒館」的對面。

具有珍貴歷史價值的這一方葡萄園,平常不對外開放,遊客只能隔著鐵絲網遙想當年盛況。葡萄園的產量極少,能夠釀出的酒當然有限。當地區公所將這些珍貴的葡萄採收後,利用政府所屬的地窖榨汁釀酒,並予以高價拍賣,所得收入都作為社會公益事業所用。

雖然昔日葡萄酒工業的風華不再,但歡慶秋收的傳統卻保留了下來,也就是現在的葡萄豐收節。為期將近一週的時間裡,有各種展覽、表演、參訪、演講、烹飪等活動,也可以在專人帶領下,親自體驗市售各種葡萄的芬芳與滋味。當然,好酒要有佳餚相佐,葡萄豐收節活動期間,市政府也推出各種乳酪與巧克力的品嚐活動,讓大人小孩盡情同樂。

葡萄豐收節的系列活動,在週末達到最高潮。大約下午兩三點左右,就會在區公所門口看到一群民眾集合,準備開始下午的踩街遊行。他們手持銅管鑼鼓、彩帶旗幡,穿著各省傳統服飾,色澤鮮豔,風格各異;從西部濱海的布列塔尼到東部傍山的亞爾薩斯,從南部熱情的普羅旺斯到北部陰涼的諾曼第,法國各地的民眾彷彿齊聚巴黎,共同歡慶這年度盛事。遊行隊伍穿過蒙馬特的大街小巷,沿途都有開心的孩童們尾隨。若是你從窗口向他們打招呼,肯定還會得到回贈的法式飛吻。

從區公所旁順著山勢而上,不久就會抵達蒙馬特山丘上的聖心堂。沿著聖心堂周邊繞一圈,會看到來自各地的商販,爭先恐後拿出滿心自豪的農畜特產,要與巴黎人共襄盛舉。這會兒才瞥見中部山區的利木津青蘋果,那會兒又看到堆成小丘的各式香腸(甚至還有驢肉香腸!);若是單薄衣衫抵擋不住秋來的涼風,那一定得趕快去盛一碗薩瓦亞山區的乳酪火腿馬鈴薯,讓那油滋滋的肥厚奶香溫熱你全身上下。盛產紅酒的博艮第或波爾多,當然也有商販北上巴黎,藉此豐收之季推銷自家佳釀;而布列塔尼的香軟可麗餅,肯定是餐後最佳甜點。酒足飯飽之後,若你仍有遊興,大可以就著現場手風琴的樂聲,逍遙自在起舞,等待入夜以後的煙火施放,與火花一起用璀璨的光芒,在山丘上向全巴黎市民宣告豐收的歡愉。

收成之後,便是休養。經過了一年的辛勞,十月下旬的巴黎,就要進入漫長的冬令作息時間。等到明春葡萄再吐新芽,那又將是另一次豐收的期待。

(原載於《國語日報》2012年10月15日少年文藝版) 

照片1:入秋的蒙馬特山丘。照片2:入秋的蒙馬特葡萄園。照片3:遊行慶祝豐收的隊伍。照片4:蒙馬特葡萄豐收節的商販之一。

2012年10月1日

莎士比亞書店 / Une librairie nommée Shakespeare

巴黎的書店不計其數,莎士比亞書店是外國遊客最熟悉的一家。說外國遊客,是因為店內只賣英文書,讓不懂法文的外國觀光客也有讀書的快樂;而法國的法語出版事業尚稱蓬勃,所以本地民眾反而少來此「朝聖」。我身邊不少巴黎友人,從未涉足莎士比亞書店。不是他們不懂英美文學,只是讀法文總是比讀英文快。事實上,莎士比亞書店的網站上,連一句法文都沒有。它像當年的上海,也像西柏林,孤零零且倔傲地成為城市裡的孤島,卻又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燈塔。

莎士比亞書店有諸多迷人之處:雪維兒畢奇從美國遠渡重洋來開書店的傳奇歷史、海明威那一代文人的憂鬱與夢想、還有電影《愛在黎明破曉時》的浪漫故事。自二十世紀初出版了喬埃斯的《尤里西斯》以來,它與英美文學史的發展就結下不解之緣。書店二樓貼著費茲傑羅《大亨小傳》的海報,每每讓二十一世紀的我們,緬懷起書中那象徵幸福的「遙遠且明滅閃爍的綠燈」;書店裡的靜謐斗室,安放著一張小床與鋼琴,讓每一位流浪且疲憊的藝術家,都有容身落腳之處。這些塵封的歷史記憶,揉雜著世人的巴黎想像符號,使得這家不賣法文書的書店,卻成為某種浪漫的法國文化地標。

對於書店裡外熙來嚷往的外國遊客來說(尤其是那些覺得法國人也應該要講英語的觀光客),莎士比亞書店的存在,證明了自己也有喜好文藝的面向;就像只要人擠人在花神咖啡館喝杯咖啡,就可以滿足河左岸的文藝風華想像。至於法國人到底在哪些書店裡看些什麼書,在咖啡館裡談些什麼話題,卻鮮少是觀光客關注的重點。流連在英語書店裡想像巴黎,固然別有一番雅趣,但那些真正滋養過「失落的一代」的法國文化,卻不該只侷限在這一小方天地裡。


如果英語不是主導世局的強勢語言,莎士比亞書店還會在外國遊客心中佔有一席之地嗎?如果書店不是位在巴黎塞納河畔,那麼即使它曾慧眼獨具,出版經典巨著,它還是能在觀光客心中,營造出種種「浪漫」氛圍嗎?每每伴隨友人來此看到店門口的莎翁肖像,心中不免莞爾。以古今中外最偉大的作家為名,開設在世上最迷人的花都,用的是全世界最多人通曉的語言。這種種因緣巧合,讓莎士比亞書店成為一紙若即若離的美麗文化符號。它似乎與巴黎市民的日常生活脫節,卻又是巴黎迎接外地人最親切的窗口。


如同許多在法國的外國人一樣,英語是我最早接觸的外語。當我年少歲月徘徊巴黎街頭,只會說一句「bonjour」(日安)時,的確也曾想要在莎士比亞書店裡尋找鄉愁的慰藉,藉著英語來描述且瞭解法國。只是我的運氣不佳,選中美國作家亨利詹姆斯的《奉使記》。書中雖對世紀初的美國文化與巴黎社會有著犀利觀察,無奈詹姆斯繁複如同蜘網的書寫風格,讓我不得不逃之夭夭。那或許是我徹底揚棄英語,決意用法語來瞭解巴黎的開始。

(原載於《國語日報》2012年10月1日少年文藝版) 

照片1:莎士比亞書店門口。照片2-3:莎士比亞書店店內一景。

2012年9月17日

藝術橋畔學院路 / Du Pont des Arts à l'Académie française


法國的夏天美好卻短暫,九月初的巴黎,早晚已有微涼之意。如同臺灣一樣,九月也是法國學校開學之際。各大商場早從八月中下旬開始陸續推出文具用品,而出版業者的年度大事之一,就是推出新一年度的字典。

法國人對於字典,只能用「執迷」兩字形容。厚重的樂茹斯或者大羅勃字典,固然是居家常備。稍微再講究點的家庭,還會購置字源歷史辭典,或者兼具教育功能的百科辭典。這麼大部頭的字典,不是只當擺設。我到法國家庭作客時,不時會在談話中遇到不懂的生詞,或者混淆意思相近的詞彙。為求徹底瞭解,我常打破砂鍋問到底。法國友人們總是畢恭畢敬請出書架上的樂茹斯與大羅勃,逐條宣讀字典定義,在餐桌上來個眾人公聽,為生詞的命運定讞。

這種行為看似嚴肅,但其實是非常得宜的餐桌話題。既不製造緊張,也不探人隱私,更可打發閒聊的時間。若說它是種遊戲倒也無妨。而且這遊戲還可以倒過來玩。也就是某人隨便翻開字典一頁,心中選定某字後逐條誦讀字典裡的定義,以此當做提示線索,看看究竟是哪位座上賓能先猜出那個字。


當然,字典也有高下之分。其中最權威的,是法蘭西學院所編纂的字典。法蘭西學院創立於十七世紀,是法國最高學術機構。其工作任務之一,就是規範法語的用法,並仲裁法語裡出現的爭議。從一六九四年迄今,法蘭西學院已出版過八版字典。字典中收錄的詞彙,等於是領有一張「身分證」,證明它純正的法語血統。


法蘭西學院位於塞納河畔的藝術橋邊。每天,內部執事人員會以秀麗的書法字體,在外賓等候廳裡寫下當天的活動行程。學院附設有圖書館,提供研究人員查閱資料。過去我因工讀之故,經常前往法蘭西學院呈遞書籍資料。工讀閒暇之餘,我最喜歡的,就是利用秋高氣爽之日,流連藝術橋畔。

藝術橋連結法蘭西學院與羅浮宮側翼,鋼骨結構,木板橋面,僅限行人徒步,是市民與觀光客休憩的絕佳場所。我剛到法國的那一年,中秋節來得早;巴黎尚未真正入秋,太陽仍要八點過後才下山。我與三五好友相約,趁著向晚的快意,準備了法國紅酒、各式中西小點,還有華埠購得的月餅,餐巾就地鋪上,就是愉快的異地中秋夜。平素拘謹的友人,在微醺的秋節晚風中,竟也起身挪移,搖頭晃腦跳起新學的探戈舞步。


杯光舞影間,只見一名長者步出法蘭西學院,徐徐穿過藝術橋上的嬉鬧人群。眼尖的友人立刻認出他是知名華人作家高行健先生。斜陽下的他顯得靜默且儒雅,孤獨且凝注。時過多年,當初共同野餐的友人們多已奔赴各地。後來的中秋節,我不曾再回到藝術橋上野餐。但那一年的藝術橋與法蘭西學院,至今仍然是我初秋最深的回憶。


(原載於《國語日報》2012年9月17日少年文藝版) 

照片1:法蘭西學院外部一景。照片2:法蘭西學院圖書館一景。照片3:法蘭西學院會議廳之一。照片4:連結法蘭西學院與羅浮宮的藝術橋。

2012年9月3日

巴克街的秘密花園 / Jardin secret sur la rue du Bac

世界第一家百貨公司「蓬馬榭」,位於巴黎第七區,人潮總是絡繹不絕。沿著蓬馬榭旁的巴克街向北走,是巴黎「外方傳道會」的所在地。




外方傳道會係歐洲天主教的眾多派別之一,自十七世紀創立以來致力於海外宣教事業。但可別以為巴克街上的院址只是僧侶聚會、歷史學家蒐集文獻的圖書館而已。走進入口大院,隨著教會人員打開禮拜堂旁鎖上的鐵柵欄, 方知後院別有洞天。佔地約一公頃的的庭園清靜秀麗,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雅緻,教人完全忘卻牆外的市井喧囂。花園草坪修剪得素雅整潔,兩側樹影蔥鬱扶疏;石壁上的日晷倒影,隨著日出日落變化長短,不知伴隨教士們度過多少寒暑春秋。

賞翫花鳥之餘,可於庭院角落見到一口佛教大鐘。鐘身上頭銘刻的不是天主教經文,而是獻給觀世音菩薩的頌詞。據教會人員說,這口大鐘原係一八五八年由遠征中國的法國艦隊帶回,後來轉贈外方傳道會。大鐘旁有座以漢字書寫的「韓國殉道聖人顯揚碑」,碑身由龜身負載,碑頂有雙龍搶珠,東方風格強烈。大鐘另一側則是帶有中國色彩的八角涼亭。亭中供奉一尊聖母雕像,外側門楣則以漢字題上「天主」兩字。此一八角亭,曾是十九世紀教士們晚禱的小會堂,點上燭光為遠赴中國的教士們祈福。

熟悉中國近現代史的遊客,由此肯定會聯想到一八五六年到一八六○年間發生的英法聯軍之役。事實上,當時法國參戰的主要理由,正是外方傳道會的馬賴神父在中國遭受迫害一事,史稱廣西教案。

當然,早在英法聯軍之役前,外方傳道會就已積極經營遠東事務。十八世紀初,外方傳道會從中國帶回一位少年,名喚黃嘉略。少年熱情活潑,不但是路易十四的中文翻譯,也曾協助社會學家孟德斯鳩翻譯中國戲曲唱詞,後來更參與法國漢學家編纂中文辭典與文法書的工作。當年黃嘉略所留下的書簡信札與日記等,有不少仍保存在外方傳道會的檔案室。

除了書面檔案文獻之外,外方傳道會還附設一座小型博物館。當中的展示品既包括了宗教典籍、刑求殉道教士的刑具,更有教士們從海外攜回的各地物品,例如道教信仰的八仙過海木雕、臺灣阿美族的頭飾、融合民間信仰風格的宗教畫等。其中一幅宗教畫繪製於卷軸上,其五官與服飾造型,乍看之下與臺灣民間信仰的觀世音菩薩庶幾無異。但定神一看,其實身著白袍的神祇乃聖母瑪莉亞,懷中揣抱著聖嬰。歷史上的外方傳道會一向以融合在地文化為工作要務,博物館內的展品是最佳見證。

有著深厚天主教傳統的法國,許多歷史建築深受宗教影響。西堤島上的聖母院、蒙馬特山丘的聖心堂,早已是門庭若市的名勝。巴克街上的修道院,與繁華的蓬馬榭百貨僅咫尺之遙,卻能大隱於市。城市的喧囂與浮華有時而盡,莫忘花都此處尚有一隅肅穆幽靜,是你身心的秘密花園。



(照片1-2:巴黎外方傳道會的庭園一隅。照片3:巴黎外方傳道會庭園內歷史悠久的日晷。照片4:巴黎外方傳道會的中式八角亭。)

(原載於《國語日報》2012年9月3日少年文藝版)

2012年8月20日

山村猶有演劇聲 / Un théâtre du peuple dans les Vosges


法國東部的孚日山區有一所劇院,其歷史已逾百年,每年暑假吸引許多外地遊客前來。它是位於山腰間布松(Bussang)小鎮的「民眾劇院」。從巴黎到布松,並無高鐵直達,進入山區以後交通更為不便。我與幾位友人遂從巴黎直接開車前往,經過六小時的車程後,先抵達山腳下另一座小鎮用餐歇腳,翌日繼續前 往山上觀賞演出。

布松民眾劇院始建於一八九五年,約可容納九百人。其外觀看似與一般木造建築無甚差異。及至入內,便會發現它的劇院屋頂,竟是古舊船身翻轉改建而成。 也就是說,站在劇院外頭所看到的劇院屋頂,其實原本是一艘大船的船底!至於劇院的舞台也與眾不同。傳統劇院的舞台底部常是固定封死,以供佈景垂懸、幕後工 作人員進出等使用。布松劇院的舞台後方則可推開。推開後可見到劇院外的山坡地,樹影蔥鬱,成了真正的「活佈景」。

所謂「民眾戲院」,說白了就是演戲不只演給知識菁英看,更要演給一般民眾觀賞。除了專業人員的參與之外,更希望在地民眾也能共同投入製作。因此,編劇特地安排了許多次要的角色,好讓當地的居民(包括青少年與長者)至少有機會擔任群眾演員。於是,布松劇院的演出結合了藝術創作與民眾生活,而不僅僅是藝 術家的孤芳自賞,也沒有曲高和寡的艱難晦澀。

例如戲院去年暑假推出的作品,是以二十世紀初的小鎮故事為主軸,交織了時代的軌跡、科技的發明、小鎮居民之間的愛情、友情與親情等題材。雖然故事本 身並無特別深奧之處,但卻像是一個個令人會心的片段,呼應著現場觀眾共同的記憶。劇情裡吆喝叫賣的小販,可能就是本地商店的老闆。當劇情進行到森林裡尋人 的片段時,舞台底部的門徐徐推開。山坡上的真實樹林,正好提供劇情演出所需;實際生活場景,成為舞台表演的「借景」。創意十足,讓現場觀眾好不開心。

下午開始的演出,結束時已是晚餐時刻。八月中旬的山區,夜風已有寒意。許多不捨離去的觀眾,延續著看戲的情緒,在戲院附設小吃部點了些飲料餐食,你一言我一 語聊了起來。換下戲服的演員,陸續加入群眾,絲毫沒有陌生的架勢。明月在晴朗夜空高照,狗兒在人群中穿梭,酒足飯飽的群眾陶醉在歡愉的氣氛中。演員拿起手邊的樂器,隨興演奏起舞曲,大夥兒隨著節奏搖擺,讓現場氣氛更加熱絡。有名演員原本在戲裡表演耍球雜技,此時也重拾道具,把劇情裡沒機會表現的絕活兒,毫不吝惜地展現在群眾眼前,自娛娛人。誠摯的情感隨著音樂與歡笑,迴盪在一重又一重的山野裡。

我們直至午夜方才離去。群壑隱沒闃靜中,山間卻猶有演劇聲。走下山路的這一刻,我才深深地感受到,藝術家與民眾之間可以如此沒有距離;藝術提煉自群眾的生命經驗,而群眾是藝術創作最需要的力量。

(原載於2012年8月20日《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 照片1:布松民眾劇院外觀。照片2:布松民眾劇院內部。)

2012年8月6日

索邦大學的大講堂 / Grand Amphithéâtre de la Sorbonne



在臺灣,我們對於大學校園的印象,多半是椰林鐘聲,湖畔醉月。但巴黎市區的大學,多半沒有寬闊的「校園」,而所謂「校門口」也沒有醒目的標的或廣場。它常常是一棟大隱於市的樓房,只有深入其中才能一窺堂奧。例如拉丁區的索邦大學舊校區,外觀典雅恢宏,貌似古蹟。隨著曲折的迴廊入內,方能聽聞讀書聲。

長久以來,巴黎只有一所巴黎大學,其前身乃是中世紀的索邦神學院。二十世紀中葉以後,原有的巴黎大學解體為多所新大學,以數字做為區分。如今仍保有「索邦」名稱的,包括了巴黎第一(群賢祠索邦)大學、第三(新索邦)大學以及第四(巴黎索邦)大學。拉丁區的索邦大學舊校區,主要就是上述三校的文學與藝術科系使用。

我曾經在舊索邦校區,上過新索邦文學院為外國學生安排的預備課程。我和班上的日本同學們,最喜歡利用中午休息時間,到鄰近聖賈克街上的越南小吃店來碗晶瑩剔透的河粉。我們總在用餐完後,沾染一身薄荷葉與金不換的南洋香氣,彷彿披戴著殖民地的氣息,重新邁入神聖崇高的西方學術殿堂。

索邦舊校區裡有個大講堂。講堂內有挑高的穹頂,牆上彩繪著神話人物,流露牧歌般的灑落氣息;聽講座位呈半圓形配置,有如議事大廳。一般來說,校內學生進去大講堂的機會不多;反倒是學校附設語言班的外國學生,在修畢語言課程之後,可以來此參加結業典禮,領取索邦大學頒發的證書。

大講堂曾見證許多歷史名人。例如清末駐法外交官陳季同將軍,曾於一八八九年在此發表演說,讓年輕的羅曼羅蘭心醉神迷,在日記裡盛讚這位東方雅儒的詼諧風趣。羅曼羅蘭當時就讀於巴黎高等師範學校,後來他所創作的長篇小說《約翰克里斯朵夫》,由留學巴黎大學的傅雷翻譯成中文。《約》書主角努力不懈的奮鬥故事,不但感動了許多中文讀者,而中譯文起首的「江聲浩蕩,自屋後上升」一句,更被視為中、法語翻譯的典範。

今年七月初,我因國際文化研究年會之便,來到索邦大講堂聽取美國學者的專題演講。悠久的歷史氛圍下,談論著尖銳前衛的議題;百年老店裡,傳統與創新的交鋒,著實大快人心。演講活動結束後,我與其他與會者步上二樓大廳,參加主辦單位策劃的雞尾酒會。挑高且寬敞的大廳裡,垂懸著一盞盞明亮吊燈。精巧的點心,佐以細緻的香檳,讓原本犀利的學術討論,在輕柔的法式情調裡悠然畫下句點。

其實過去舊索邦校區的進出頗為自由,不是非得藉由研討會之名。二○○六年起,因學生反對政府政策而爆發「佔領索邦」學潮,自此校內各項管制增加許多。日前一名友人來法旅遊,欲與我進入索邦大學和校舍合影留念,不料卻立即遭到警衛制止。理由倒也特別:本校學生可以拍照,但禁止校外人士攝影。原應自由開放的大學精神,卻被多年前的政治事件影響迄今,或許很多人都始料未及吧。

(原載於2012年8月6日《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照片1:索邦大學大講堂入口一景。照片2:索邦大學大講堂內部一景。照片3:索邦大學大講堂二樓大廳的雞尾酒會。)

2012年7月23日

作客巴黎 / Un expatrié à Paris



臺灣客家電視臺的「作客他鄉」節目,六月底赴法國拍攝僑居海外的客家人生活。巴黎是製播團隊此行的拍攝城市之一。透過大學學弟的居中牽線,我也有幸參與了這次外景工作。

法國有多少客家人?又分佈在甚麼地方?我剛到法國時常想起這些問題卻不得其解。後來才知道,法國強調各種族平等融合,所以不以膚色或種族為分類進行人口普查。也因此,所謂的「客裔」人口數量並無詳細官方數據可供參考。可以確定的是,法國海外屬地留尼旺島與大溪地的華裔移民,大多都是客家族群,胼手胝足,在當地享有一定經濟地位。

電視臺製播單位並非要我拿出寫論文的本領,一五一十考據客家源流與海外移民史。節目拍攝的重點,乃是新一代客家族群的生活點滴及其所見所感。於是我們不但走訪知名景點,更深入觀光客罕至的外來移民區。有幸的是,我們剛好在艾菲爾鐵塔附近,巧遇歐洲盃足球賽的戶外轉播。我們向流動攤販買了兩支「Made in China」的法國國旗,興奮加入在地年輕人搖旗吶喊的行列。不但用法語大喊「Allez les Bleus(法國加油)」,更不忘在鏡頭前來個「Allez les Hakka(客家加油)」!

說來有趣,許多我們印象中代表客家的事物,在巴黎反倒不一定是客家的專利。例如臺灣知名的客家菜「梅干扣肉」,在巴黎卻是溫州餐館常見的小菜。我曾經對學習中文的法國友人提起「客家」一詞,並向他解釋了客家族群的長年遷徙、為人熟知的勤儉、努力工作等特質,以至於過去常被比喻為華人世界的猶太人云云。友人聽完以後半開玩笑地說,這種種描述,指的明明是溫州人吧?

法國友人對客家特質的解讀頗有意思。事實上,溫州移民給法國人的印象,的確是拼命工作,不斷遷徙,試圖找到更好的生存環境。今年初我在漢學會議上,就曾聽到一位義大利教授報告,說是在溫州有一所「移民博物館」,裡頭佈置了各種歐洲生活的美好想像,鼓勵子弟們赴海外努力掙錢,造福自身並且嘉惠桑梓。 

在巴黎,其實也有一座移民史博物館,坐落在凡仙森林的入口處。這棟建物原為上世紀初殖民博覽會的展館,二〇〇七年改建為博物館,展示各族裔移民在法國的歷史淵源。有些移民原是勞動苦力,有些是戰亂遺民,有些則是為法國流血的外籍兵團。博物館為了彰顯國家價值,固然少不了許多看似輝煌的時代紀錄,但更引人注意的,是展場內一張張泛黃的身分證件、鍋碗瓢盆、護身符、甚或打發時間的口琴。哪怕看似平淡無奇之物,卻都是當年移民在離鄉背景前夕萬中挑一。飄洋過海的皮箱裡,每一件衣衫、每一個小玩意兒,牽起移民與故鄉的單薄聯繫;斑斑駁駁的痕跡或污漬,都是人生停格的記憶。

隨著時光過去,作客他鄉為異客,他日客鄉成家鄉。或許,「客」與「家」的疆界,在他鄉已漸漸不再明顯。法國的客家,也早已與其他族群一樣,融入了法蘭西的土地。


(原載於2012年7月22日《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照片1:法國移民博物館入口。照片2:法國二十世紀初期簽發的華人苦力「外勞證」。)

2012年7月9日

巴黎鄉巴佬 / Paysan de Paris

法國作家阿拉貢(Louis Aragon)的《巴黎鄉巴佬》,一九二六年出版。他以散步的節奏、超現實的筆觸,描述歌劇院拱廊與巴黎東北郊公園的景觀。書中瀰漫著神秘的氣韻,捕捉生活細節裡的幽微奇異。書名標題的「鄉巴佬」一詞,原意是指農民。巴黎市區地小人稠,基本上沒有機會看到農民種地。於是寓居巴黎的人們,若想親近田地,只好利用週末假日出城,在郊區農民面前成了真正的鄉巴佬。 

住在城市有其便利,但更多人為求開闊舒適的生活空間,寧可選住城郊。例如我的友人朱利安,來自中國安徽,畢業於知名美術學院,之後來到法國進修。民國時期的知名畫家徐悲鴻、劉海粟當年也有留法的經驗,於是他們成了朱利安的心靈導師。每每與朱利安聊起繪畫與法國生活,就離不開徐劉二人的創作經驗與美學視界。 

從小籠罩在黃山的蓊鬱氛圍裡,到底不愛城市的斗室。所以朱利安的住所,位於巴黎西南郊奧賽市的湖畔旁,門外就是一畝老圃。圃內是自己栽種的蔬果番茄,遠眺是舒坦曠遠的高山。閒來撿拾絲瓜青豆,幾番快炒就是一道道時鮮佳餚。清茶代酒,日落餘暉,不失為鄉居樂事一樁。 

十八世紀初,奧賽地區的領主查理布歇德奧賽出任巴黎市長。由於整治塞納河南岸有功,於是路易十四便將一段河堤命名為「奧賽堤岸」。後來建於此處的火車站,自然而然叫做奧賽火車站,而火車站拆除以後所成立的美術館,正是今天名聞遐邇的奧賽美術館。奧賽美術館不在奧賽市,但以美術為志業的朱利安,卻意外與這段歷史產生隱隱約約的連結。 


我與幾位日本、臺灣友人都曾相偕前往朱利安的鄉間居所。該處有處洛茲爾湖,湖畔旁總有悠閒的釣客等待願者上鉤,而湖心島上的水獺卻得有幸才能目睹。綠頭鴨不時踏水而來,偶爾還有鴛鴦悠悠成雙游過。繞湖一週,遠方可見叢叢森林,秋天時多有野菇可採。我們去的不是時節,但卻見到鄰居豢養的亞洲馬。此種馬軀幹矮小,褐白相間,據說本非歐洲所有,而是十九、二十世紀之交,八國聯軍因「五十五日圍城」事件進入北京,一解西方僑民之危後攜回。我想起徐悲鴻一生總愛畫馬,水墨酣暢,風雷奔馳,但不知是否就是眼前這看似溫馴、性情和善的亞洲馬。

回到巴黎市區,我在住家附近曾發現一方小苗圃。裡頭雖有幾株香菜、花苗疏疏落落,可惜柵欄深鎖,從不知此地所為何用。當然,阿拉貢筆下的「鄉巴佬」,本是讚嘆城市角落裡的異想絢麗,追求一種現代性的神話,並非故作園藝指南,要人親自蒔花養草,當個業餘小農。只是此書成於二十世紀初年,當時人們在城市裡尋找先進文明的光,百年後的現代人則是在城市裡想望著田地的香。鄉野在遠方沉靜綿延,而城市裡總有跳脫現況的幻想。也許農民在巴黎反而時尚,而你我卻總是巴黎的鄉巴佬。



(原載於2012年7月9日《國語日報》少年文藝版。照片1:奧賽市洛茲爾湖畔一景。照片2:巴黎市區一處苗圃。)